月光清明。
当年魔界三大先锋对上内伤未愈的剑子仙迹,断他一臂,先锋之一的别见狂华却也为他重伤;而今银锽黥武单枪匹马对上元功完好的疏楼龙宿,能得逃脱已属幸运,但能否逃出生天,避开人类的追捕,则将是他的考验。
逃逸之际,银锽黥武仍不忘捆扎伤口,他想的不是血迹会泄漏行踪,而是魔人体质虽异于人类,但失血过多同样致命。
银邪已回到魔界,方才他一时冲动而唤出魔界兵器,已教人类惊觉其魔气,这是他无可推托的失误;然而他并不考虑回去,只要一想起吞佛童子脸上可能会出现的嘲讽表情,就算被追杀也不愿带着一身伤回到魔界。
他是魔界战士,不是丧家之犬。
银锽黥武绕过幽江镇,不辨方位,径往人烟稀少的山林僻野逃窜。腰间刀伤依旧汩汩冒血,疏楼龙宿真气灌在刀上,随着刀身砍入身体,真气滞留在体中,不断冲击他的魔功,奔腾之间胸口烦闷恶绝。
不敢稍停,他知道当他停下脚步时内伤便会爆发,届时将再无气力行动,只能任人鱼肉。
不知不觉来到一处深山,银锽黥武的脚步在忽高忽矮的草丛中制造出急促的声音,手脚慢慢冰凉,五感渐失,已感应不到后头有无追兵,全仗着一口硬气支撑。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栽倒,沿着又长又陡的斜坡直滚到坡底,撞击之后元功溃散,张口吐出一口鲜血,勉强转头一看,看见一幢木屋,再也支持不住,伏在地上昏了过去。
*
月光清明。
百嫣谷里春花竞妍,百芳溶融,看一眼要迷,闻一口要醉。浮荡在月夜下的独特幽香,散发自一朵名叫独照的花。
花独照披散着长发坐在放满药材与笔墨的药桌前,在砚台上滴水磨墨,素手将纸张抚平,提笔画了起来。
浓眉长鬓,朗目挺鼻,简略的笔画勾勒出一张人脸,一阵痴凝,花独照提手抚摸纸上脸颊,纸上唇瓣,手指沾上湿墨,抹乱了那张脸。
但抹不去心头人影。
花独照失神半晌,取过一管箫轻轻拭抹。这管玉屏箫是昨天南歌绝唱来访时送来的,说是疏楼龙宿的心意,上头雕了十分精致的纹饰,是月下独照。
“龙宿,你真有心,是从他那儿听来的吧?”花独照淡笑,将箫收好,起身洗净双手,褪去外衣,吹灭烛火,上榻就寝,一切如同往常。
今夜,外头忽有异响。
花独照正在半梦半醒之间,闻声却霍地坐起,心头怦怦乱跳,等不及披上外衣,赤着双足就打开门扉,冲到外头寻望。
哪里有人影?
呆立片刻,花独照往前走了几步,蓦然惊见不远处一个黑影倒卧在地,一顶斗笠落在旁边,她连忙走了过去,蹲下身探视那人。
背心微微起伏,显然还未断气,伸手将那人翻了过来,忽感手上湿腻,一嗅之下才知是血。
“喂,醒醒!”
银锽黥武气若游丝,神智昏迷,难以回应。花独照在他身上检查,发现右腰上不断出血,心中一惊:“好严重的刀伤!先救人要紧。”三步并两步回到屋里披衣趿鞋,抱药箱执烛灯,回到银锽黥武身边着手处理伤口。
一豆烛光照映之下,他腰间伤口乃被长刀砍进数寸,血肉模糊,血流速度渐缓,地上青草被鲜血浸得腥红。花独照解开银锽黥武腰巾,摊开上衫,从药箱拿出止血粉大量倒上伤口,不多时已不再涌血。
花独照去灶间煮了一锅热水,先舀了一碗,在碗中丢入三颗以她血液混合药粉揉制而成的药丸,待药丸在热水里溶成散着香气的红药汤之后,端到银锽黥武身旁,一匙一匙喂他喝下,每灌得几口,银锽黥武便呕出一口朱红。
花独照心想:“想不到这人不只有外伤,还有内伤。”喂完汤药,将热水端来,让银锽黥武背对她侧卧,拧了一条细巾小心擦拭伤口附近的血块脏污。
此时银锽黥武已微复意识,然全身依旧乏力,疲弱之际知道有人在处理自己伤处,看不见那人面容,喘息问道:“你是谁?”
“救你的人。”
是人类,声音听来是个女子,“妳不杀我?”
花独照奇道:“无怨无仇的,我干么杀你?”
银锽黥武没有回话,闭起眼睛。花独照拔下三根头发,各穿过三根银针,打好结,搁在药箱上,拿出一颗黄色药丸伸到银锽黥武嘴边,道:“吞下。”
银锽黥武张眼瞪着药丸,狐疑道:“那是什么?”
“这是麻药,我现在要将你腰上伤口缝起,会有些疼,服下麻药会好点儿。”
银锽黥武哼了一声,“不用!”
“哟,逞什么强呀,男人也会怕痛的,来,张口。”花独照将药丸挤到他唇间。
银锽黥武侧头闪过,语带微怒:“这点小伤小痛岂难得倒我!”
“这点小伤差点就要了你的命啦。”花独照又是无奈又是莞尔,只好将药丸放在他面前,道:“放这儿,受不了就自己吃。”拿起一根银针过火,着手缝伤。
银锽黥武闭着眼,感觉一针冰凉在皮肉之间穿来刺去,是真不疼,魔界之人体质强健,对痛的忍受程度亦比人类要高上几倍。鼻间一股浓郁奇特的气味,他不知那是臭是香,总之并不难闻。
花独照见他不吭一声,气息不粗不急,倒真是若无其事,心下也不无佩服。直过了半个时辰,大功告成,在伤口又铺洒上止血疗药,细心包扎起,将他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