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月,光芒暗淡,天空中也不见几许星辰,笼罩皇城的,是一片黑暗。
“雨烟?”长河畔,垂柳下,朦胧烟雾中,娉婷女子眉若远山,黛目含情,远远看着他。他企图伸手却触碰,只有水雾沁入指尖的微凉。
“怎么,梦到谁了?”怅然若失的和帝从梦中醒来,却见眼前少年手执沉香,半跪在塌前。
“你怎么来了。”这个孩子,情态像自己,眉目像他的雨烟。
“我不该来?”少年灭掉手中的香柱,最后一丝烟气渺渺升起“那我该去哪里?”
“朕承诺,不会亏待你的。”和帝起身抱住少年,感受着娇柔的身躯微微颤抖。是恐惧还是疲倦?
“承诺?你不是也承诺过我娘,许她皇后之位吗?”
泪水透过单薄的衣衫,原本带有的一丝热度,在午夜的空气中迅速冰冷。像梦中,遥不可及的祈求。
“雨烟的事,是朕的错。所以朕会保护你。”少年的啜泣让和帝感到不安,除了道歉和期许,他只有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给他温暖,哪怕微不足道。
“是你的错,所以你至今都不敢杀了柳茹。”他企图挣开和帝的怀抱,但稍一用力,面上泛起潮红,微微喘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低估了你们之间的情分。”
“懿儿,你身子不好,不要这样。”拉过身边的锦衾,裹着少年瘦弱的肩“你也知道,她哥哥柳莳是当朝殿前大将军,丞相戴莫如又在背后支持,赢彻身边微风轩早以成气候。如今的太子一派,实力不容小觑。”
“这和彻儿有什么关系,我只求你废了柳茹。”声音微弱,带着央求。
“你就是太善良,没有赢彻的狠毒和魄力。”少年的眼睛轻轻闭上,修长的睫毛间残存的泪水晶莹发亮,一如湖中淫雨霏霏,水光潋滟之景。和帝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满是疼惜和恋爱。
“本就与他无关。他是大辛太子,自然与别人不同。”
“你记住,大辛江山是朕要留给你的。没想到我一时失策让赢彻上了战场,才三年,他就在我眼皮底下把势力壮大至此。也该教训教训了。”和帝搂着少年躺下,握着他冰冷的手“要不然,朕怎么会许你随意出入皇宫。”
“父皇”少年抽出手,缓缓说:“我既时日无多,有怎么会对彻儿的东西产生非分之想。”用力撑着床沿才勉强站起,让他的面色更添一丝苍白,话语间更是惹人心疼不已:“我只是希望,看到娘的名分得到认可的那一天。”
“李润医术卓绝,你的病他一定治得好。”十七年前,他的大意,让他失去了最爱的女人,她的孩子亦受到重创,几经周折才得以保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当朝皇后柳茹。
“皇宫是彻儿的家,和我没关系。”提到自己的病,少年的眼神黯淡下去,不想让自己的父皇担心,随即笑笑,扯到其他的话题上“不要伤害修儿,他是无辜的。”
“在慕王府过得好吗?”骨肉漂泊在外,对于和帝而言是无可寓言的痛苦和羞耻,自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枉为一国之君。
“父王又不知道,自然是好的。就是委屈了修儿。”他起身勉强一笑,说:“我该走了,风寒露重,不是个好时节。”
朱红雕花殿门咯吱一身,连他的背影也不曾留下。
看着九色琉璃顶璧,脑海中却尽是雨烟和自己在长河畔相遇,相知,承诺一生一世的场景。现如今,物是人非……
“主人”一把扶住来者,担忧之情写在了脸上。“榴幽药性太猛,您何必呢?”
“没事,回去吧。”
“是”
长街灯影摇曳,一辆马车快速消失在尽头,没打扰任何人的梦。
一个穿对雉宫锦长袍的中年内侍引着赢修进入千步廊,今日便是皇后在此设宴。皇后正宫为承恩殿,但那里只能允许太子殿下及一品文武大员进入,也是当日和帝为了树立皇家威严定下的规矩。
“臣瑾候赢修,见过皇后娘娘。”
“快过来。”皇后不过三十余岁,又保养得当,正是魅力娇娆的时态。“不要拘礼,修儿往这里一站,可是把彻儿比下去了。”她拉着赢修在身边坐下,拍拍他的手“若是彻儿欺负你,本宫只会替你做主。”
“母后,这又不是你儿媳妇,你做什么主。”话虽然这么说,赢彻的眼神已不似前日漠然。
“要是本宫的儿媳妇是这样的人物,本宫倒也开心。”感受到赢彻蹭过来,皇后抬手捏住他的脸“不像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赢彻龇牙咧嘴,疼得直哼哼“行啊,那母后你认他当儿子得了。”
“母后认堂兄当儿媳妇更好!省得你天天不务正业,就知道欺负我玩。”远远走来的清饶冷着脸,没好气的坐在赢彻身边,全然不顾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尴尬不已。
“公主殿下”赢修点头示意后,命人呈上慕王为皇后备下的礼品:鹧鸪枕、翡翠匣、神丝绣被、玉如意、瑟瑟幙、纹布巾、火蚕绵、九玉钗。“父王一点心意,请皇后娘娘笑纳。”
“都是一家人,还这么客气”显然是清饶的出现解救了赢彻。皇后松开手,礼节性的看看礼品,虽算得上人间珍品,但贵为前朝公主,当今皇后,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哪里放在眼里。“收进库房吧,免得随意摆着糟蹋了。”
“母后,这个割爱送给我吧。”清饶拿起九玉钗“这么好的兆头,也让女儿沾沾喜气。”
“你这小妮子,怪不得彻儿罚你,真是没有公主仪度。”皇后一笑,算是应允,末了还填上一句嗔怪。
“公主活泼可爱,天真烂漫,自是仪态万千。皇后娘娘未免过谦了。”和帝唯一的公主,自然是捧在手心里疼爱。赢修看此情形,皇后与太子势力再大,和这个小公主也应当没有联系,恃宠而骄才显得心地单纯。后宫除了皇后一无所出,外戚除了前朝柳氏都不成气候。这样的皇后居然也能和皇帝相敬如宾,他心里暗笑,也不知道是和帝隐忍还是皇后太有魅力。
“你太会说话,小心祸从口出。”把玩着镶金兽玛瑙杯,赢彻不轻不重的提醒一句。既然有能力窥测自己计划的一部分,一个聪明的朋友总比一个聪明的敌人强。况且这个慕王次子,对慕王和王世子赢穆的了解应该及不上自己。
“殿下”钱卢匆匆走入,附在赢彻耳畔一阵低语。
“母后,你们先聊,儿臣有事先行告退。”略微颔首,算是行了礼。之后便领着钱卢迅速离开,连看都没有看清饶和赢修一眼。
“母后,你还说我,指不定哥哥就是和谁家小姐幽会呢。”清饶满不在乎的嘟着小嘴“我的手都抄酸了,母后你还向着他。”
“傻丫头。”皇后在赢彻离开后一直沉郁,对于清饶的撒娇也没有多大回应,倒是看赢修的眼神变得复杂。“一直听说修儿擅长音律,不知本宫有没有这个福分听得一曲呢。”
“能为娘娘演奏是臣的荣幸。”对于赢修,玉笛一向是不离身,皇后下令更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曲寒江残雪清冷的意境,不说穿云裂石这冷涩之音也足以让人心惊。
“没想到堂兄这般人品,却有如此凄清悲凉的风韵。”清饶自小拜大辛名儒为师,文墨虽然欠佳,音律还是极通晓的。听惯了那乐官靡靡之音,陡然出一曲悲凉,牵引出她内心最孤寂无助的呐喊。由此认真夸赞了一句,或是感伤一句。
“平白惹公主忧思,是臣不好。”对于赢修来说,寒江残雪并不算忧伤之曲,这等曲调虽算得上传世佳作,怕也如不了大哥的耳。真正能让他忧伤的,只有赢穆的曲调。
“你们这些孩子啊,生在皇室,享常人所不能享,没由头自添烦恼,才是不知愁呢。”两朝皇室,三十余年的后宫,她的灵魂被禁锢在牢笼中久了,也就不会向往外面的蓝天和欢愉。“罢了,本来是寻你们来与本宫开心开心,怎么成了这样的氛围。你们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是”赢修清楚,这样的场面再温馨,加自己一个外人,到底就成了应酬,何乐之有?
看着赢修和清饶远去,皇后吩咐身边的婢女道“让太子晚些时候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