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见了。

那片海。还有那些在水里烧的火，鲜红的灼热的——我本不该知道什么是火的。那片海上从来没有月光。有时候我也会梦见别的，像是一些熟悉的家伙。他们和我之间隔着一道水墙。每当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堵墙的时候，突然惊醒的现实就会告诉我，我不属于他们。

在梦中，我总是看着一切，无动于衷。

刚才那个梦不长。我醒来的时候，也没有看到月光。

“黎老板，请坐。”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纸刺进来，小室中的空气有些压抑。

中年商人畏畏缩缩靠墙坐着。

他的心情很不好。本来在楼下喝酒吹牛看美人过得好好的，偏偏一不小心被人请来楼顶“品茶”。商人在心里骂了声娘，要不是看在明珠姑娘请求，他早就甩甩手走人，何必在这里白等许久。咽下一口平淡无味的茶水，商人努力装出一副纯洁无害的表情。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张老脸看别人眼里，分明写满了猥琐二字。

那人摇着木质轮椅出来了，扶着摇轮的手苍白苍白，在阳光中显得有些透明，透明得像只剩下了魂魄。这只手的主人是个年轻男子，青色长衣包裹的身形单薄。

他的面目并不出众，甚至有些平凡。只是那双颜色比常人稍浅的眸子仿佛深不可测，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老板’，劳您大驾，不知请小人来有何贵干？”商人转着眼珠，思考着措辞。

“大驾不敢当，你是长者，叫我十五便可。”十五明明说话语气平淡，内容也很谦和，可那礼貌却又疏远的措辞让商人拿不准到底该如何回答。

还好十五没有等他做出反应，自己先开了口。“不说闲话了，今天我请黎老板来，是为了一桩生意。”

“哦？不知先生想做什么生意？”商人来了兴趣，问道。

十五不答，而是随口转向了另一个话题。“听说这次北征，青阳居然也有上好的锻钢。”

商人转起拇指上套的玉扳指，有些不安，“是……是啊。”

光线有些刺眼，十五眯了眯眼，将轮椅推到了略远离阳光的地方。

“锻钢这种技术可不多见呢。只有梁师孟的八松军才用得起吧？”

“那……嘿嘿，不才正是甲戎居出产的。”他赔笑道。

十五轻轻敲打轮椅的扶手，听在商人耳里，不免一阵心惊，“十五不免猜想，青阳的锻钢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天底下哪来那么多会炼锻钢的河络。梁师孟并不随军，总不至于是青阳远赴八松抢的吧？”

“那自然是有人贩运给他们。”商人知道对这个人说谎并没有好处。

“黎老板对我朝的忠诚想比不用说。”

“是……是……这个自然。”商人觉得自己开始冒冷汗了，忍不住从怀中掏出不知哪个楼里女子送的丝帕，擦了擦额头。

“走私锻钢，这可是大罪啊。”

商人分辩：“不不不，这种事情老朽不敢。”

“哦？可是不巧，楼里有个好事的，听了不知哪里来的传言，说是要告官啊。”

明珠招待完最后一桌客人去用晚饭，终于得空歇歇，上了顶楼，却发现半个下午过去了，小室里的人还在谈话，只得在门口候着。

“黎老板是主和派还是主战派？”

“主……呃，老朽一届商贾，并不在意……”

“无论是哪一派，只要不被发现，大人物们也不会管。但一旦有人告了官，两派都会毫不犹豫地动手严惩，以示你和他们并非一党。”十五声音低柔，却说着冰冷彻骨的字句。“黎老板，你猜那欲图告官的人，此时在想什么呢 ？”

“你！”那商人显然是怒了。明珠笑笑，目前还没有人不被他用言语征服的。

十五也笑笑，不过是挑衅的笑。因为他看见了商人袖中一杆铜色的小箭。

箭头的角度凌厉。对准十五的胸口，箭出。

破空时并没有声音，只是快，一瞬间掠至。一声闷响，箭中，将目标死死钉在墙上。

听见声音，明珠情急推门，才惊觉门并没有上锁。

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辆被袖箭钉在墙上的轮椅。十五呢？自然不在轮椅上，而是正一手背后、一手斜切商人的侧颈。

商人大口喘着粗气，一脸惊恐。

“我坐轮椅，并不代表我不会走路。”十五语气淡淡，也不看商人的表情，“让你失望了。”

耳边穿来男子带着笑意的话语，商人痛苦地闭上眼睛：“这桩生意……我接了。”

“好。”十五缓步走出房间，“日落前赶到码头，带上锻钢配方，会有个叫伯臾的鲛人和你交接。”

“是……”商人没精打采。

“明珠，送客。”

待两人脚步声渐渐消失，十五才又回到窗前，慢慢将身体大部分重量倚靠上去，皱眉凝视着那片平静而博大的蓝色水面。

十年时间……终于到了。

希望自己选的这个结局不算太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