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又是好天。

秋日的艳阳毫不吝啬地向人间挥洒着光辉，融融晨光中，繁华的京兆城依旧人头熙攘，车水马龙。

灿烂的阳光可以消弭很多东西，比如太过隐晦的悲伤，比如太过激进的悲怆，比如太过浓重的悲愤……就是那不知堆积了多少冤灵与骨骸的皇宫，也被热情的阳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琼砖碧瓦，玉栋雕栏，那是只有立于权利巅峰的顶端才能俯瞰而下的景观。

刘轩立于摘星楼上，将目光自阳光下层叠巍峨的殿宇拉回。转过身时，太监卢喜已然将画架支好，颜料调匀。

安静地行过礼，卢喜如往常一般悄然退下。

刘轩踱步上前，在画架前坐定，拿起画笔。

刘轩爱画，也善画。一日里大半的时光，他都会在画架前度过。一支画笔，一盏清茶，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

剩下的小半日，他也许一个人喝酒，也许让许多人陪他喝酒，也许杀人，也许被杀，就像，三年里他度过的每一个日夜一样。

安平公主刘煦到的时候 ，刘轩正在描摹不远处御花园中一群正在踢蹴鞠的宫女。都是些年方二八的妙龄女子，微带稚气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纯真的笑。当中一个女子，被刘轩描在画中心，并不十分美貌，只是神色间比旁人多几分专注，笑靥中比旁人多几分自得。

“皇兄。”刘煦轻唤了声，却不行礼。

安平公主从不行礼。

作为先皇最宠爱的公主，当今皇上最骄纵的皇妹，安平公主刘煦从未向任何人行过礼。

展开双臂，从后面搂住自己的哥哥，额抵在他宽厚的背脊之上。他身上的气息清新而淡然，如他的人一般，柔和的，却飘渺得似怎么也抓不住。

“皇兄。”她又唤了声。

专心画画的刘轩空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绕在胸前的小手。

“皇兄，”刘煦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下语气中的薄忿，“听说你昨日又杀了一个宫女？”

刘轩笔下未停，少女娇俏灵动的身影渐渐跃然纸上。

“那宫女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杀之何益？若真不老实，暗中解决就是了，何必非要为自己立个暴君的牌子？还有周谦……”刘煦稍顿了下后，方继续道，“你为何要逼死他？周家世代忠烈，是朝中为数不多的忠耿之辈。周谦一死，周氏一族几乎全都辞官归乡了！皇兄，不能再这样……”

“安平。”刘轩轻声截断了刘煦的话。

刘煦一怔，还道自己惹恼了刘轩，却听他温声道，“替朕将那盒朱京拿过来。”

该给画中人的脸上添几分红润，才会神似楼下那个卖力蹴鞠的宫女。

刘煦有些委屈，却还是听话地将刘轩放开，拿起手边的颜料盒，递过去。

刘轩抬手来接，目光却依旧专注地定在画上。

“皇兄，”刘煦突地紧紧抓住刘轩伸过来的手，宣誓一般，“相信我！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我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我绝对不会背叛你！”

刘轩终于抬首，微微一笑，他将手从她的手中抽出，而后，轻轻地压在她的额上，就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他总是这样安慰她。

“朕都知道。”他轻声说完，拿过她手中的朱京，细细地用画笔调试着自己想要的颜色。

方要落笔，却见卢喜从外间进来了。

“皇上，丞相在御书房候驾。”

“不见。”刘轩随口答道，继续思量着该如何落笔。

“皇上……”卢喜面露难色，低声道，“是丞相……皇上还是起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