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五月这边早早没了生意，就转身去大堂里转悠，看看有无需要帮忙的地方。转到妙子管理的吧台，见一个年老客人独坐一隅喝清酒，妙子则趴在客人旁边的吧台上，歪着头和他说笑聊天。

每天都能见到的光景，每天都能听到的对话，每天都能遇到的客人，毫无特别之处。

就听年老客人说：“妙子真是活力无限，年轻真好啊。”一面说着话，眼睛也没闲着，在妙子身上四处打转。

妙子听得一知半解，知道是夸奖自己的好话，笑说：“谢谢夸奖，你也很帅哦。”

年老客人无声点点头，仰脖倒一杯酒在口中，又问：“妙子，你住在哪里？工作到几点下班？”

妙子听懂后半句，答道：“我们要到十点半以后才下班呢。”

客人固执地再问：“妙子，你住在哪里？”

妙子日语说不明白，索性用中文慢慢讲：“我的家吗，我是北方人哦，很靠近北京了，北京万里长城听说过吗。故宫在日本也很有名的吧？”

客人的中文水平和妙子的日语水平一样高，所以也是连猜带蒙，点头说：“万里长城啊，知道知道。这些名胜在日本都很有名的。”伸筷子挑了几粒三文鱼籽丢进嘴里，问她，“妙子有男朋友了么？”

妙子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我刚刚出来工作没多久，还没有机会找男朋友呢！”每天学习会上教的内容，都是背熟的句式，这句话说的十分熟练。

跑菜员端来一份茶碗蒸，妙子话头顿了一顿，把茶碗蒸接过来，端到客人面前，殷勤地替他揭开碗盖，手指大概是烫着了一下，连忙吐了吐舌头，双手去捏自己的耳朵，一连串的小动作十分可爱。

客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心不在焉地拿木调羹舀起一勺蒸蛋吃了，也小小地烫了一下，秃噜着舌头说：“嗯，挺好的。”

妙子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后，继续刚才的话题：“人家刚刚出来工作，是单身，男朋友募集中哦。”

客人听闻，眼睛一亮，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旁边有人叫妙子：“久美子喊你去唱生日歌！”

妙子答应一声，回头向客人说：“我去去就来，请您慢用。”给客人斟满一杯酒，转身跑了。客人端起酒杯，一口饮尽，目光追随妙子年轻身影，久久未能收回。

五月转到酒吧的另一端，跟酒水小弟翔太要了一壶清酒，端到这客人面前，为他撤去已喝空的酒壶，再为他注满一杯。

年老客人觑了觑，没见过她，便去看她胸牌，可惜她胸牌不见了。目光在她胸前停留很久，这才慢吞吞地问：“咦，你怎么没有名字？”

五月这才察觉，“呀”了一声，说：“不好了，名牌可能不小心掉了。”转而嘻嘻笑着问他，“请问您怎么称呼呢？”

“山原。”客人手指沾了酒水，在吧台上写下山原二字，“才来上海没多久，中文也才刚开始学习，听说赤羽很有名，过来一看，果不其然，女孩子们都会说日语，大家都可爱得不得了。”

五月拿眼悄悄打量眼前山原，发型不够精致清爽，工作日却身着夹克牛仔裤，多半是自由业者，而非大手企业的高层精英。他面前杯盘狼藉，吃完茶碗蒸便可收尾买单了，却还没有开另外收费的烧酒威士忌等，喝的还是包含在自助餐里的清酒。

这一类人，用美代的话来说，就是最不上档次的那一类底层客人。想想也是，他但凡开一瓶另外收费的贵价酒水，美代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喝酒，早就带一群女孩子过来和他交换名片，联络感情了。

五月将山原打量一番，然后问：“您喜欢妙子那样的女孩子么？”

山原听她问得直白，颇有些尴尬的样子，打了个哈哈笑说：“不仅妙子，你也很卡哇伊呢，我也很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呀！工作时间结束后，跟我出去再喝一杯？我住的酒店里就有一家不错的酒吧，还有泳池，你酒量怎么样，游泳也会么？”

五月摇头笑答：“我不怎么会喝酒，游泳也不会。不过妙子酒量挺好，而且性格很活泼，是我们店里最受欢迎的女孩子呢。您为什么不邀请她去喝酒呢。”

山原听闻此言，眼睛顿时一亮，带着些试探，小心翼翼问：“我倒是有时间，也有这个打算。真的可以么？”

五月说：“为什么不可以呢，妙子喜欢喝酒，好像以前就和客人一起出去喝过酒呢。”

山原笑了一笑，停顿片刻，压低了声音问：“哦，甚至可以打包回酒店房间么？”

五月说：“您可能误会了，我们赤羽并不是您以为的那种店。不过，我们妈妈桑美代人很好的，只要不太过分，不影响到本职工作就行。和客人喝喝酒，一同外出游玩等等，适当的社交都是OK的。”

山原啜了一口清酒，含糊道：“嗯，嗯，了解，了解。”

五月转身离去前，笑着说了一句：“如果您邀请妙子出去喝酒的话，请务必等到她工作时间结束哦，要知道，我们的本职工作还是居酒屋里的服务员。”

山原忙说：“明白明白，我等到你们工作时间结束，我都明白的。哈哈哈。”

五月向他摆了摆手：“我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山原先生，您请慢用。”

*****

当晚，赤羽过了打烊时间，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领完奖金准备下班了，吧台上那位姓山原的年老客人还端坐不动。妙子随着久美子为别的客人唱生日歌，多喝了几杯梅酒，人已半醉，跑到更衣室歇着去了。她手下的女孩子就去和客人说：“客人，我们要下班啦，您这里还有无要加的菜呢？若没有，您这里是否方便结一下账呢？”

山原自斟自饮，廉价的清酒三五壶喝下去，这时早也醉了，摸出钱包来结账，一面道：“我在等妙子，你去叫妙子来，我和她有约。”

那女孩子就只好飞跑去更衣室，把已经换好私服的妙子找来，妙子还以为山原没结账，就催促他：“我们已经过了最后点菜时间，您这里还有无要加的菜呢？若没有，您这里是否方便结一下账呢？”

山原也不生气，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亲昵地拍了拍妙子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说：“我等了你很久了，随我回酒店，我们一起喝酒去吧。”

妙子听得似懂非懂，但看这客人架势就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吓了一跳，颇为尴尬，想说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我要下班回宿舍休息去了。可心里一急，加上半醉，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来，只有回头张望，希望有人能来帮她一帮。

山原比她还醉，这时就不管不顾地上前来揽住她的肩头，一连迭声说：“走，走。我带你去喝酒！我酒店里还有泳池，可以游泳哦！”

都到打烊时间了，店内还有个日本人迟迟不走，这事情本来就奇怪，再加上他拉着妙子不放，口中不停说什么回酒店去游泳，更是怪异。为此，准备下班的女孩子们就凑到一起窃窃私语。这群人听不清山原到底在嘀咕些什么，不过看他神色就觉得不是好话，就有人赶紧飞跑去搬救兵去了。

山原看妙子及周围人的神色，不由得莫名所以，生气了，大着舌头叫嚷起来：“我等你一起去喝酒，都等了这么久！我不管，你今天一定要和我回酒店去喝酒！”

山原的话，妙子听懂了七八成，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吓得脸都白了，急着想叫他闭嘴，然而满肚子的话却说不出来，只能伸手使劲去掰他的魔爪，一边不停地鞠躬行礼，嘴里语无伦次说：“谢谢您的邀请，不过时间晚了，请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山原等了许久，被妙子拒绝，不禁恼羞成怒，抓着她的手臂发酒疯：“你不愿意吗？你看不起我山原吗！只是我等了近两个小时，这时间怎么算呢？你说！”

这边还在纠缠，那边美代及两个店长都跑了过来。这些人都是人精，也见得多了，才听了个开头，就已经明白大致原由。

有希子就把妙子护在身后，一边给山原弯腰道歉：“实在不好意思，肯定是妙子言行不当，才使您产生这样的误会，实在对不起，我们今后肯定会教育好店里的员工。不过也请您谅解一下，我们是饮食店，不是酒吧，员工不能带出去喝酒，更不能打包带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