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依旧是一片沉寂的绿色。

我拉着允浩向“虚无”深处漫溯，轻车熟路。而允浩有些不知所措，不住地环望四周，就像我第一次来这里一样紧张。

“允浩，这边。”

在那条路岔口，我选择了向右，通向“过去”。

没走多久，我就看到了妈。妈彼时很年轻，穿着十多年前流行的款式，在一座大树林里，像迷了路似的，四处摸索着道路。等等，这树林怎么这么眼熟？

“妈也来过‘虚无’？”允浩抢先说出口。

我没有回答，目不转睛地看出现在妈面前的景象——那是长大后的我和允浩，亲密无间的依偎在一起。他搂着我，在我耳边呢喃了一阵，我“嗤”的笑出声，“没有喜欢的女人和不喜欢女人区别很大啊。”他却不管我的话：“说，对女人没有感觉。”允浩开始挠我痒痒，我逃离他的怀抱，笑着、躲着，可允浩每次都能抓住我，勒令我，重复同一个答案……

……

不知道过了多久，看了多少我和允浩的甜蜜故事。幻象外的我和允浩只是木愣愣的站着，看妈逐渐惊讶、愤怒的神情。她是接受不了同性恋的，更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和养子产生感情吧。我看见妈逃出“虚无”。妈一回到家，就和爸商议着离婚。

“离婚，为什么？”

“允浩和在中未来会相爱，我们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这发生吧。”

“可我们的婚姻没有任何问题。”

“你也知道，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全家都能幸福快乐。现在，只有我们带着孩子离开对方……”

我不忍看下去，只是听着，却已心如刀绞。多年的疑惑终于就开，却是这样一个令人无奈的答案。妈，你这样做，反而让我们都失去了幸福。

我继续向前走，允浩却好像还没缓过神，迟迟不肯挪动脚步。倘若这是我第一次来“虚无”，也会被这种景况吓住吧。

前方出现了“我”。那个少年坐在桌边，奋笔疾书。我走近细看，是在写那封给泰妍的情书。这字迹、语句、感觉，还有，这情书……和我上次在“虚无”中看到的一模一样。难道说……我呆住了，允浩压根没写什么情书，上次在“虚无”中看到的，误认为是允浩写的情书，其实就是我为了报复他所谓的背叛，自己写的！我先看到自己在未来写的情书，然后在现实中写出来，还把所有的，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允浩……我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回忆过往的种种，我的埋怨、愤怒，允浩的不解、委屈，以及劝我回家的凄婉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刽子手，残忍的扼杀了自己和允浩的幸福。

我有种想奔跑的冲动，逃离，只剩逃离。原来自己才是那个罪不可赦的背叛者，原来横亘在我和允浩间的一直是那个深深爱着他的自己。我痛恨自己的懦弱、无知……却无能为力。

累到再也跑不动了，我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弯腰，双手撑着膝盖，泪又开始无止尽的下落。没用的我……

泪水滴落在地上，却没有渗入土壤，只是滤净地表的灰尘，滑开去。我有些诧异，伸出手，在地上摸了摸灰——一块大理石碑。

我迅速清理掉了碑面的落叶以及灰尘。半米见方的碑，刻着文字已有些模糊。我凑上前去，依稀辨认出篆刻的文字——

“‘虚无’界点。

记载历史，预设未来。

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虚空幻世，若有若无。

入‘虚无’者，且失绮梦。”

我愣住了，脑袋里的一切似乎瞬间被掏空。“失绮梦”，就是断送梦想吧。妈的梦想……我的愿望……我们就这样一点点失却梦想，一步步走向悲剧？这天大的玩笑！

那允浩的梦呢？

我瞬间意识到，我和允浩走散了。我迷路了。

“允浩！”我颤抖的喊出声，周身被惊恐包围。“允浩，允浩，允浩……”我听见无数的回音。在这里，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我无助的四处摸索道路。允浩会不会找我？还是说，他发现了我干的错事，会不理我？允浩啊，你现在在哪里？允浩，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好吗？

我深陷茫然。抬头，四下张望，无尽的树的海洋。突然间，在距离我最近的一棵树上，我注意到树干上的一排印迹，细看，原来是：“西响4之落3轻闲2分央1”。

允浩！内心瞬时鼓满了勇气。我坚定的向着左前方，大步迈进。走了几步，又发现树干上的“西响4轻闲2分央1”。允浩，我这就来，等我！

几经周折，我终于看见了允浩的背影，我熟悉的背影！他依旧专注的在树干上刻着我们的暗号。我跑上前，欣喜的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允浩！”

允浩推开我环在他腰际的手，转过身，呆呆地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惊喜。

我竟没有细考虑他的异样，又一次将他抱紧。我再也不愿离开他。我宁愿失去梦想，也不愿失去他！

允浩却没有丝毫回应。他就这样被我抱着，沉默着，好像一个大的人偶，除了一点点温度，其余什么都不能让我感觉到他还存在。

我即刻明白了。我松开手，看着他，在他唇上轻轻的吻了一下，转身，离去，泪肆意横流。

我的梦，曾经跟允浩谈起过，“希望自己的每一个愿望都能实现”。

允浩就是我此时此刻的梦。

我注定要失去他。

失去梦想，失去他，人生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