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尔德打开恶魔的下巴，暗红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流出，在手臂上汇聚成小溪，然后落入恶魔的口中。

血液逐渐积满了恶魔的口腔，粘稠的液体轻晃，却没有被咽下去。

怎么办？

利尔德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关节微微发白，不知如何是好。

他试图合上恶魔的下巴，但多余的血液从它的嘴角溢出，完全没有被咽下去，他又去按压恶魔的咽喉，但恶魔毫无反应。

——尸体是不可能自己咽下东西的。

一股郁气升起，它们盘踞在利尔德的胸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曾用施加了圣术的银刀割下恶魔的头颅，割过气管时的特殊手感让经验丰富的战士也头皮发麻，但他却很快地适应了——如同屠夫宰割猪一般习惯。

为什么这一次，他却想救回这只恶魔？

难道是三百年的时间冲淡了他对恶魔的仇恨？

利尔德缓缓在床沿坐下，手臂上的伤口还未愈合，将床单染成了红色。

他凝视着这红色，想起了恶魔的眼神。

那不是恶魔应该有的眼神——没有战斗时的狂热，也没有嗜血的狂热，连愤怒也不曾有。它看着月亮，如同一个人临死之前，打量世界的最后一眼，茫然却眷恋，这是一个“人”的眼神。

恶魔甚至没有看自己，它明知自己是因为过度使用魔法导致的衰竭，却没有哀求利尔德救它。

直到最后，它也维持了高傲，以一个体面的姿态死去了。

而利尔德屈从于自己内心可耻的侥幸，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投机者。

他茫然地伸手，握住了恶魔的手。

这手是如此稚嫩而弱小，他感到一阵新奇，自己好像从未仔细观察过这只恶魔。

在他心中，恶魔是应该被消灭的一个整体概念，而非一个单独存在的个体。

恶魔也有自己的感情，也会和人类一样思考——这是他从未去仔细想过的，没有必要，也不能去想。

一旦开始考虑这些问题，人类就会变得软弱。

但这只恶魔却以如此出其不意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掀开了利尔德的防备。

利尔德用手捂住了脸，低声呻吟起来。

方才他只是隐约地感到迷茫，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越是清楚，越是痛苦。

利尔德抹了把脸，一贯稳定的手微微颤抖，他重新拿起了魔杖。

常年的战争讨伐养成了他良好的习惯，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紧紧握住魔杖——这是他力量的来源，也是他唯一能信赖的东西。

“δΦζηιγψ”

他对自己施加了一个清心魔法，终于镇定了下来。

恶魔的生命力顽强到令人惧怕，即使是幼儿期的恶魔。利尔德想，这只恶魔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它整个身体都是完整的、运作正常的，它只是失去了太多能量。

那么假如将能量强行灌入它的身体……

利尔德想起来，他曾看过东方人使用的一种奇特魔法，他们称之为“聚灵阵”，将大量的能量汇聚在阵中，便捷而实用。

而利尔德出于天然的好奇心，向那个东方人求教过，对方慷慨地教给了他。

“希望东方魔法不会排斥我。”利尔德喃喃道。

————

一切家具都被转移到了墙边，整个房间显得大而空旷。

窗帘被拉开，皎洁的月光铺满了整个房间，它映出了地板上一个奇特而美丽的魔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