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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塍失忆了。记得娘亲,记得爹爹,记得春试,只独独忘了楚新雨。不光是忘了她这个人,便连所有和她有关的记忆,都一并忘掉了。
大概是因为太过痛苦,脑子下意识地选择了忘记。
太医说,残症便应在了此处。
莫锦程觉得快慰。没有了关于那个女子的痛苦记忆,以前懂事听话的莫塍又回来了。他循规蹈矩地按着莫锦程的规划前行着,得了当年的头名状元后,没有风波地入仕,然后在莫锦程的扶持下一路晋升。
尤其在破了长乐凶案后,皇帝对莫塍也是更加器重。二十四岁的资浅年纪,便以从二品尚书的官衔傲然立于朝堂之上。
却不想某日父子二人设了棋局对弈搏杀时,莫塍执了棋子突然笑道:“儿子在长乐府遇见一个很有趣的姑娘。”
于是时隔五年后,莫锦程再次听到楚新雨这个名字。
他装作不在意地随意丢下一子,然后紧盯了儿子表情问道:“你觉得那姑娘如何?”
莫塍轻轻笑了:“只是萍水相逢之人而已。”说罢轻落棋子,提醒莫锦程道:“爹爹,将军。”
这一局莫锦程输了。他却输得很是欣慰。同时莫锦程也意识到,是时候替莫塍物色一门好亲事了。
皇帝便在此时宣了莫锦程进宫。他说,自己的亲妹妹看中了莫塍,想和莫家结个亲家。莫锦程听了便暗道不好。若真和公主结亲成了驸马,便是再不能参与政事的。那教了莫塍这些年的东西,还有莫塍自己因此付出的努力,便都是白费了。且要如今的莫塍为了个女子去舍了大好前程,恐怕是万万不能的。
但若当场回绝,却又是拂了皇帝的好意,自此之后必会种下芥蒂。莫家怕是再不得皇帝欢心。
这边皇帝看着莫锦程打着哈哈始终不说好与不好,终于耐不住性子,直接召了莫塍来问他的意思。莫塍果然如莫锦程担心的那般,果断拒绝了。
皇帝被驳了面子便恼羞成怒了,即时将莫塍关进了天牢。莫塍的身子自十八岁那年落了水后便再待不得潮湿阴气的地方。这样在天牢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一段时日后,身子就开始不好了。即便如此一日日憔悴下去,却还是不肯低下头去向皇帝求饶认错。
莫锦程知道他又犯了性子。上次这样,是为了那个丫头。这次,却是为着不辜负爹爹对自己的希望。
莫锦程去向皇帝求情。皇帝学着他打着哈哈不说肯与不肯。他便在大殿外直直跪下。
一国宰相这样不顾颜面地跪下了。皇帝终于看不下去,松了口让他去见莫塍一面。
虽然早已知晓莫塍的情况不是很好,但是亲眼看到的莫锦程还是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莫塍在阴暗潮气的牢房中瘦得形销骨立,再看不出以前风华无双的样子,只是精神还好,见了他还微微抿了嘴笑了:“爹爹。”
莫锦程因着这声爹爹便要落下泪来。他拼命忍住,隔了铁栏跟莫塍提议道:“还是答应了吧。”
却不料莫塍回了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
“爹爹。在临死前,我想见新雨一面。”他的语气淡然,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笑。但是莫锦程看到他泛了点点泪光的眼睛。
那眼睛里,是一觉醒来的透彻明白。
莫锦程恐惧地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只发出了个嘶哑低沉的音调。不似五年前得知了莫塍溺水的慌张无措,这次是深透骨骼无法可解的绝望。
莫塍记起来了。
记起来,便会为了楚新雨,再次投了死路。
只是这次,莫锦程再也无法救他。
那边莫塍看了他的神色便了然地摆了手道:“爹爹知我脾性。不必再劝了。”说罢,转了身背对着他,再无他言。
莫锦程几乎是从天牢里仓惶逃出来的。一路上有人向他行礼问好,他浑浑噩噩地也不去看那人是谁,只知道机械地点头回应。直到那着了明黄色龙袍的人截住他的去路。
他待要恭敬跪下,却被皇帝一把扶住。莫锦程不解地去看皇帝。也不知是不是看错,那一向对他和颜悦色的皇帝,此时嘴角弯起了一抹玩味讥讽的笑意。
便如一道惊雷轰隆劈过。莫锦程终于察觉,皇帝是在看着他的玩笑的。
这些年,他替皇帝鞍前马后不辞辛劳地做事,先是大刀阔斧地平定了国内的叛乱,后又捷报连连地接管了接壤小国的区域。然后,这一系列荣耀事迹获得的赞美,慢慢地,盖住了皇帝原本的光辉。
他最担心的功高盖主,终是被皇帝惦记在心头了。
莫塍如今这般境遇,恐怕正是皇帝设下的局。这个局便是奔了莫塍的命去的。皇帝太过了解莫塍对他而言是何等重要。失了莫塍,便是给了他个最响最痛的巴掌。
莫锦程终是不发一言地重新跪了下去。
看着脚下之人失魂落魄的狼狈姿态,那人渐渐地,露出残酷又得意的笑来。他慢慢蹲下身,附在莫锦程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莫锦程回了相府,当即便让下人准备好马车。他要去长乐府寻到楚新雨。
“去找楚新雨,这是让莫塍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妈蛋啊!写着写着被莫塍感动了啊!要不要把新雨还给他得了?%>_<%
☆、上京
莫锦程说:“你只需让莫塍听从安排娶了公主,便能救下他的一条性命。莫塍那么喜欢你,你若去劝他,他必定会听从的。求你念在他对你情深一片,帮他逃过这一劫吧!”
接着我便听到扑通一声,是莫锦程直通通跪下的声响。
“我从未在莫塍面前透露过当今皇帝的谋划。他是在第二日才听闻了楚相府一夜倾覆的传闻的。他不顾我的阻拦,也不顾你根本没有活着的可能,当下便折转了身子直直往废墟里去寻你的踪迹。”
“我还记得他灰头土脸地抱着你出现在莫府的表情。他虽一向待人温和谦逊,却是不曾将谁真正放在心上的。但是当时,我看到他露出极其喜悦的笑容。他对我说,爹爹,我找到新雨了。这么说着,却又低头落下泪来。他性子隐忍内敛,这是他头次在我面前显出大喜大悲的姿态。新雨,若当时你死了,莫塍只怕也是活不下去的。”
“一国变更,自古便是要历经一番杀戮动荡。厉桓帝洛晋杀伐决断,连亲父都不能幸免,更何况是他称帝道路中最大阻碍的楚相。我是提前便知洛晋会在三月二那晚动手的,在这之前,我没有向楚相显露丝毫痕迹。楚相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却为了实现自身抱负不得不恩将仇报。实不相瞒,这些年,我虽心怀愧疚,但一直不曾后悔。小不忍则乱大谋,便如下棋,一着下错满盘皆输。而我,不想输。”
“我知你怨我恨我,如今我就在此处,要杀要剐全凭你处置。但是求求你,去救救莫塍吧。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莫塍他从未做过对不住你的事情。从以前到现在,他眼里看到的,便都只有你一人而已啊!”
说到最后一句,莫锦程的声音里已是带了几分哭腔。
我终是忍不住转了身去看他。彼时莫锦程以半百之龄跪在地上,再不复精明冷静的傲气模样。额前几缕白发散乱垂落下来,配着满脸沧桑无助的神色,让他看起来只是个凄凉绝望即将痛失爱子的普通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