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有了牵挂和执念,所以才有不想离开的理由。不是么?”她顿了一下,没等我反驳又接着说,“可是现在都已经过去了。”
我只得苦笑:“为了什么?”
表姐说:“有的人,一旦错过,一旦放手,就真的如泥牛入海,再也找不回来了。不管你信不信,时间、空间都可能成为阻碍。”
我心里一凉,表姐扯了扯嘴角,我脱口而出:“你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
我没有料到,她竟坦然地回答了我,不过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是啊。”
不得不说,表姐的脾气的确很好,十分讨长辈欢喜的性子,糯糯温和,从不毛躁。我盯着她的睫毛扑闪扑闪,深深陷入书房的太师椅中,整个人略失神采,带着倦怠,“小大人,你也要来说教么。”
惯有的思路让我觉得自己没什么能说教的,在我看来,许多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不认为过多的外力就一定能改变什么。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真是单纯得挤得出水灵的年华,看着小说杂志上的亲吻描写,也会面红耳赤到脖子根。
“这么沉默,难不成你也春心荡漾?”见我半天没有反应,一个劲发呆,表姐不可谓不敏捷地捕捉了我的情绪,她的心态也着实够好,上一秒还顾影自怜,下一秒就能调侃人了。有时候真不知道该说她是逆来顺受,还是随遇而安。
刚才我确实忍不住想起了于未然,可是那种习惯的情感,我并不能肯定那算不算是喜欢,也许,或者,只是我单方面习惯的宠溺,一种绵延的依赖,精神的寄托。
我没法定义。
我摇摇头,脸上茫然的表情没有作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何才算喜欢一个人。”
“那来说说我吧,把你的耳朵借给我一会,”表姐头往上一躺,手搭在靠椅扶手上开始回忆,我站在床边,阳光落了我一身,我的心情顿时也觉得暖洋洋的。
“……他,真的很厉害耶,大我一届,又会拉大提琴,又会打网球,成绩又好,今年还刚刚拿了石楠中学的交换生名额,下学期就该去美国了……”
“你问我怎么认识的?嗯,她和宁宁姐以前是同桌,后来有次聚会无意中认识的。”
表姐说的一脸陶醉,但那真是少女情怀蓬勃的年岁,虽然青葱,但是美好。没有娇羞怯怯,只见熏风和眉善目。
赵宁宁我认识,表姐以前的邻居,人有些泼辣,但很豪爽,我见过一面,可是不熟。
我叹了口气,听她形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也觉得这样的男生必然只可远观,可是表姐却认为,爱情不但没有为什么,也不应该因为外物而成为阻碍,不是还有句广告词叫一切皆有可能么。
我不与她辩驳,被恋爱感冲昏脑袋的女人实在没什么说的,但她这样诉说倾慕对象的心情却是让人艳羡,我觉得喉咙有点堵,似乎有什么拼命在胸臆中挣脱,可是我觉得无话可说,于是继续沉默。
现在回想,原来自己如此可怜,可怜不是单相思,可怜是似有相思,无从相思,又无法诉说相思。
“这就是你非石楠不去的理由?”约莫她诉说的情绪平复下来,我才堪堪开口发问。
表姐倒是误会了我的口气,以为我不能理解她的行为,并将此归类到愚蠢,“哎,想想也是,你顶多只能从字面上和我达成一致,那种感情上还是无从分享的,我要去和宁宁姐约个时间谈谈心。”
她低估了我们这一代人的理解力,我们都成长得格外早熟,以前向小乐八卦的时候,不止一次说过我们班某某某都换了好几个媳妇了。
姑姑端了果汁给我们喝,我捧着杯子啜了两口,忽然有了一种灵感。
爸爸会对妈妈说“老婆我爱你。”但他一般不会说“老婆我喜欢你。”我想,这就是差别所在。
也正是这个差别,才可以让表姐和我一同谈论。因为我们可以大声地对所有人表露我们的喜欢,却不那么轻易说出爱。
晚饭刚搁下碗,就被表姐拉着走了出去,在小区里散了会步。表姐一吐块垒,心情立刻转晴,我们一路走,表姐一路回忆。说着说着,就说道小时候的糗事。什么把中药当可乐给一口吞了,什么把白酒当开水干了。
“唉唉唉,你记不记得,你上次喝了半碗白酒醉的厉害说了什么?”表姐来了兴致,拉着我,我一听立刻肃穆紧张起来。
“说了什么?”
我一向酒品很好,一杯放倒也不过吐,睡,念两句酸诗。
她拉长声音卖了个关子,“你说你长大了要嫁给一个人。”
我瞪眼,绝不肯信这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但心中免不了诧异,出声小心翼翼地问,似乎隐隐约约期待一个答案。
“嫁给谁?”
这有点和我性格背道而驰,我忽然失笑,我问的竟然是“嫁给谁”而不是反驳“你一定听错了,我不可能说这种话。”
表姐敲着脑袋想了想,叫了一声,“哎哟,我给忘了,怎么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起初我以为她存心逗弄我,但看她表情不像作伪,便索性揶揄起来:“看吧,肯定是你编瞎话骗我,老天都不让你胡说八道。”
表姐被我一本正经逗得哈哈大笑。
我们一起坐在小区的秋千架上,橡胶的坐垫,表姐教我不用人推,也能一个人荡得很高。我试了试,果然如此。我以一种仰视的视角,看自己努力把脚丫子往天上冲。
一个人独立虽好,可是少了在身边的人,秋千也失去了它的味道。
第二天抵不过表姐的强烈要求,我陪她去了她未来的母校一中转了一圈,一中初中部和高中部都在一起,我们打着毕业生的名号很顺利地混了进去。每走到一处地方,她都会站着发一会呆,再叹一口气,也许她正在想,同一个时间,不同的地点,那个人站在石楠的校园里,会想什么呢。
出来的时候,炎热的夏天,街道上人很少,两旁都栽种着泡桐。
表姐忽然扑到那块刻着一中名字的花岗石上嚎啕大哭,门卫支了个头出来,摇头晃脑只当是哪个落榜的考生,我站在她的旁边,觉得无比苍凉,心如刀绞。
“我本来……本来……想站在石楠的大门口照一张相,然后找个机会告诉他……可是,可是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