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不需要旁白,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人懂。
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不幸的孩子,不是不抱希望的出生,而是母亲冒了极大的风险,差点死于难产才生下了他,连哭泣都不会,羸弱得奄奄一息。
偌大的房子里空落落的,到处都是画布和画架,颜料被放置得到处都是,好像随便落一脚就会如泡进染缸,被染得色彩缤纷。
他站在角落里,从此不敢动。
父亲很少在家,母亲随便兜着一件衣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没有规则,有时候像空洞的魂魄,有时候神采飞扬带着疯癫式的笑容。但是,他们都很少和他说话。
童年的孤独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对自己好,学会照顾,学会守护。而后,他学会了带着正式的笑容,让他们一看见他,这个从小带着先天性疾病的儿子,就能够安心。
“小然,不要,不要拉开窗帘!”他愣愣地呆立在落地窗前,手指掖着厚重的窗帘一角,听着母亲近乎咆哮的声音。
不要,不要拉开窗帘!
然后,他孤独地坐在地板上,看母亲在画架上画出了一副冷色调的花,然后愤怒地把推翻,脸上露出可怕的表情,失望,不甘,还有一种奇怪的悲天悯人。
他走过去,朝倒下的画架走过去,伸出小手抚摸画布。
他其实也看不懂画,只是单纯的觉得很美丽,可是母亲为什么还是不满意呢?
“滚开!”
母亲忽然冲他大吼,他被掀翻在冰冷的地板上,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哭鼻子,只是瞪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空洞又茫然。
随后温暖的怀抱圈裹住他,这个叫做母亲的女人跪坐在地上,这才想起了他那个有心脏病的儿子,哆哆嗦嗦轻轻抚摸着他的背。
“小然,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小然,你有没有事?”
这样的情况在幼儿园以前的时光里屡见不鲜,但是今天有些不一样,母亲用下颌抵住他的额头,温柔的声音絮絮叨叨,“小然,你喜欢这幅画吗?那妈妈把这幅画送给你好不好,以后我带你去普罗旺斯看真正的薰衣草,去意大利看雏菊,罗加洛可漂亮了……”
这是他收到的,来自这个女人的第一份礼物。
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女人,本该去国外深造艺术,却在妙龄草草嫁给了富有的男人,物质没有给她带来欢乐,反而日复一日悔恨被抛弃的艺术,她花大量的时间重新追求,那种狂热,让她最终放弃了家庭。
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这个女人,他的母亲,没有好好爱护家庭,没有好好呵护本该属于她珍贵的东西,那么他不会,他发誓,于他人生中最宝贵的一切,他都要牢牢抓在手中,绝不放手。
让一个人过快成长,不就是有他想要保护的东西吗?
……
那些画被小心的用硬纸封好,就像画廊把顾客的货物派送到家中那样,一幅幅叠在一起,本放进了收纳室。
几幅画,并不是很重,甚至还蛮轻。宁诗安没有要借助钟点工,而是自己亲自上阵,她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于未然生母留给他的,虽然从没有见他多么喜爱,但从他的眼神,看向画的那一刻,她知道那是思念与眷恋,即使这个孩子口头上从来不说。
来到这个家里十来年了,从不起眼的小男孩长成气质斐然的男人,都是她看过来的,慢慢的,那种最初带着讨好的感情,早就变成了不可割舍的亲情,尽管这个孩子从来不叫她母亲,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收纳室都放着平日不怎么用的东西,大多数时间都被锁起来,宁诗安刚刚从锁孔里抽出钥匙,回头发现于未然站在她的身后,神情那么哀伤。
他其实舍不得吧,说不出口的舍不得。
想到秦主任发来的那份报告竟已被他知晓,做了这么多年的心理顾问,她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对这个孩子开口,在她的眼里,他始终都是个孩子啊。
“把钥匙放在你这里,万一想看的时候就挂出来。”宁诗安走过去把钥匙放在于未然手中。
于未然没有接,退还给她,已经没有刚刚的哀戚,变得无可无不可,默然上楼。
……
那个女人还是离开了他,起初他以为是富有的男人终于无法再忍受变得神经质的她将她赶走,他好恨,女人哪怕千万般不好,也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他怎么可以狠心让孩子从小没有母亲。
此后男人不论怎么和他接近,他只会主动避开,等到误会澄清的时候,他也缺失了那种感情。这一切都无法再弥补他的童年,有时候孤独到觉得人生都没有意义,再多的钱,再好的继承,再聪慧的才智,再讨喜的笑容,都无法让人生有意义。
直到他遇到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他观察了好久,总是喜欢坐在教室后门的台阶上看书,不喜欢跟任何人讲话,身边有个女孩像只嗡嗡的蜜蜂老是围着她,女孩不拒绝也不生气,只是孤独地看自己的书。
有一天他莫名其妙从图书角抽了两本书拿在手上,想和她一样慢慢坐下来看,忽然发现女孩站了起来,他知道她要去换书,两条腿驱使他抢先走了过去,他把手中的书递过去,第一次露出干净雪白的微笑。
“我可以和你交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