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音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来吃饭,少了一个人也少了一份味道,加上第二天要上课,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所以大家都草草收场。到我们离开的时候,偌大的屋子都只有于未然一个人,他的父母,一眼也没有看到。
我眯着眼看着夕阳一点点地沉下去,黑夜一点点的涌上来,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孔羽问我。
我人已在三步之外,“我想起来我还有东西忘记了,你们先走吧。”
朱家念审视着我,“你丫不会想找个借口把我们甩了溜到其他地方去玩吧!”
我以一副“你想多了”的模样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他,朱家念被我盯得起了鸡皮疙瘩,立刻缴械投降。
我蹭蹭蹭往楼上跑,怀揣着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小心思。
厚重的窗帘又被拉上了,比黄昏还昏暗,于未然看着门口的我,脸隐在斑驳的光影里,看不出分明的表情,但他一如往常一样伸手来揉我的头发,让自己显得像个小大人,“什么东西忘了吧,你等着,我去给你找。”
“我知道在哪里,”我已经抢先一步跨了进去,“你家楼层那么高,一口气跑上来,真是渴死我了,都不请我喝杯水。”
于未然晃了晃瓶子,“果汁已经没有了。”
有一点光挤了进来,在墙上明暗残缺,我抬头看着客厅挂着的那幅飞扬的雏菊,连一个细节也不放过。
“白开水就行了。”
可是隔了好久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找到了么?”忽然一个低沉微醺的声音响起,清冽的童声里仿佛充斥着某种魅惑,于未然抱臂立在酒柜边,似笑非笑,往日优雅面具都灰飞烟灭,留下一副我看不懂的阴郁。
我毫不畏惧迎上他美丽的眼眸,“我不是东西忘记了,我是忘记了想问你的一句话。”
他的手上拿着玻璃杯,泛起琉璃色。
“喂!”我唤了一声,“你……你最近怎么了?”
于未然低着头突然开始笑,如夜之童话中绽放的玫瑰,月色下夜莺的悲歌。他把玻璃杯放下,打开了酒柜,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水也没有。”
我觉得背后有种凉飕飕的风,大概就像我想象中的父亲说的西伯利亚那种冻到骨头里的冷,毛孔张开,冷汗就下来了。
这寂静的诡异。
“喝酒么?”
“啊?”
于未然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天知道我从小就崇拜古人的千杯不醉,偏偏自己却是个三步就倒。
于未然从酒柜里拿出两只高脚杯,像模像样倒上红酒,我哪里还顾得上艺术,渴得我直接一口闷。
……
然后我就醉了。
我醉了不会耍酒疯,酒品还算好,不过却有些另类奇葩。我会不停的说话,有人和我对聊是为上佳,如果一个人,估摸着就会时不时酸上两句诗。
于未然坐在我对面,一口一口抿着酒,一边支着下巴瞧着我,我冲他呵呵傻笑,他也对我笑,不过这笑容却格外阴鸷,仿佛充满了痛苦与邪恶,这还是于未然么?这还是那个像邻家大哥哥一样纯净透明的于未然么?不该是这样的,不该!
“阑阑,我们交换秘密好不好?”他似乎沉浸在半醉半醒之间,“你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我还是傻笑,人醉了,可是心里却还残留那么一分清明。我想酒后吐真言这种事还是真的要对人,心里藏着的事太深,心中的顾虑太多,执念太强,都可能将自己的心门紧锁,外面的无法窥探,里面的就腐烂到底。
他的叹息悠长而遗憾,舌头舔了舔深红色的唇角,目光终于落到了那幅薰衣草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醉的眼花了,耳朵变得灵光起来,我听到木质地板上有细琐的声音,极为轻细。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蹒跚,忽然眼见红色的圆点斑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王维那首红豆。
我的诗人情怀又来了。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我跌跌撞撞扑过去,“看我发现了什么!”
于未然听到我的声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惨白,但是却带着奇怪的复杂眼神,没有阻止我的行动。
我伸手要去捞那些“红豆”,却发现红豆在移动,有什么东西从电视柜后面出来了。
“蛇!”
我一声尖叫,然后晕了过去。
一双棉拖鞋挡在了我和蛇之间,黑夜降临,整个屋子一片晦暗朦胧,于未然眼角弯弯,黑夜给了他最好的庇佑,又让他可以独舞。
“marine,你又偷偷跑出来了。”
钥匙拧开厚重的大门,傍晚时分,于未然家的老保姆回来为他做晚饭,饭后顺带把我给捎回了家,告诉我的父亲几个孩子玩疯了,偷偷把酒搬出来喝。父亲虽然生气,但是也没有多想。
第二天一早起床的时候,父亲板着脸不准我再随便喝酒,我揉了揉太阳穴,好像做了一场深重的梦。梦里我看到了白日里不一样的少年,还看到了——蛇!
可是于未然怎么会养蛇呢,那样的优雅精致的一个人,就算养宠物,也该是慵懒的波斯猫,或者是高调的金丝雀。那种冰冷的气质与他永远不符。
十二点了,又开始一天,辛德瑞拉又变回了灰姑娘,而于未然,他还是那个微笑的少年,对每个人都不愠不火。
那一年,三年级,我八岁,于未然九岁。
生命给了我们童颜,却并没有给我们童心。我们过分早熟,直到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