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前面的铁门要被带上,梁深深再一次拉了个缝,支个脑袋进来看我,小声的问:“阑珊,你真的不去上体育课吗?”
趴在课桌上,捂着脸埋进两边成堆如山的课本里,闷闷地回答她:“不去了,不舒服,待会老师要是点人,你帮我请个假。”
梁深深也没有在劝我,可能真的以为我不舒服,或者大姨妈不按时造访,于是应和了一声,追着前面还没有下楼的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走了。
四面静了下来,只有隔壁老师带着小蜜蜂讲话操着一口夹生普通话的破音声。我抽了一本模拟卷,据说一个月出一本那种,每本颜色不同,从分类整理到模拟金卷到什么押题宝典,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的题花个几十年也做不完。
我强打着精神做了两道题,涂涂改改不下十次,然后放弃了,把它垫在桌面上,抹了把脸啪在上面,以预防待会枕得久了硌得手麻。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会下意识摸摸额头,然后骂一句胡思乱想。
不是什么玄幻小说里的废柴,然后走了狗屎运开金手指逆袭,也不是什么天才,走着什么光辉万丈的路等着后来的人匍匐在脚下顶礼膜拜。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学生,是夹心饼一样中间的人,怎么看都很平凡。从不认为有人能拯救世界,也不认为世界需要我们拯救。
啊,谁拯救得了谁?虚荣爆表才是。
迷迷糊糊之间,竟然有些困意,在我最脆弱的时候,那些逃避的东西终于耀武扬威而来,该死,我咒骂一句,陷入介于真假之间的迷雾中。
“啪——”什么声音?一记响亮的耳光,还是谁在昏暗的按下了开关。
把书摔在一边的假山石上,我跳起来,伸了个懒腰,“马上一模了,可是物理还是很难啃,数学也挺折腾人,我要开启刷题模式,非诚勿扰啊哈。”
我的目的是让气氛活络一点,结果半天没得到回应,赶紧捡起书裹了个卷,敲打了两下于未然的胳膊,“喂喂,cosplay思考者呢?说真的,你说买个东西谁还用三角函数啊,走在路上怕摔倒还得测测摩擦,难道这个时候有阵风来,还能说一句‘哎,等等,让我先算算’,那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于未然配合着我“唔”了一声,好像觉得我说得也有道理,从他写写花花的纸上抬起头,拢了拢衣襟望向我,瞳孔忽然变得幽深,像一个无底洞。我看着他,总觉得他不像看着我,像看着更深更远的地方,我不能懂。
“上次你来我家,真不好意思……”他又带着“于氏微笑”,嘴角不自觉扬起四十五度。
“你不是在睡觉吗,又没关系,”我心里咯噔一下,乱糟糟的情绪从闸门偷偷溜了出来,还有些心底深层的呼唤,也在不断往外挤,我想过渡这个话题,于是伸出手指朝前方一点,做了个平日里觉得傻气又恶俗的动作,“你看,前面那棵紫藤树,明年毕业的时候开花肯定超级好看。”
眼见他动了动嘴唇,我又噼里啪啦接上,“怎么形容呢,嗯,在日本足利花卉公园里,也有一棵这样的紫藤树,有144岁了,你找一下度娘,就知道了,意会去吧。”
“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明明是充满诱惑的毒药,引诱人把心底的话全都说出来。耳膜里他的声音好遥远,一点也没有温度,我还在拼命的抵抗。
我笑着问他:“未然,你知道紫藤的花语吗?这么漂亮的树,肯定有很美丽的花语!”
声音越来越小,我都能感觉到他们在唇边无隐无踪,于未然的剪影,那么的忧郁,像一个看透世间污浊而不见清流的诗人,我一下子再也说不出话,因为不论说什么话,在这一刻,都像小丑一般,演着三流的独角戏。
“你去了书房,你看到……”他不看我,一点也没有看向我,我却急切的插话,怕迟一步就会万劫不复,“我当然看到了,你有好多书啊,我还随便拿了本来翻翻,宁阿姨说可以先看看打发时间,没想到后面有急……”
那个事字还没有说话,一双温暖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我被强行扳了个方向,他那张清秀又带着疏离的脸在我面前放大,这一次他没有笑,而是从头到尾的讥诮,就像我是个莫大的笑话。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书,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装傻充愣很好玩吗,还是你觉得,就是一场梦,爱丽丝历险记?”
他的表情好冷,我从来没有看过矜持优雅的他有这样的表情,冷酷又阴郁,如一颗阴晴不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那种害怕感顿时从四肢百骸冲上脑门。
“是啊,我看到了,我明明知道骗不了自己却还在拼命骗自己,为了什么?”我疯狂的打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像只受惊又绝望的鸟儿,“于未然,我想要相信你,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想要相信你!”
我摇摇头,再也无法强撑下去,只能哽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面吐。
“朱家念说,当时文音那些过去,根本不是偶然流传,是你?”我还想迂回,不想那么直白,在脑袋里疯狂搜寻那些温婉的措辞。
于未然冷笑,“是我。”然后像看一个傻瓜一样悲悯地看我,“因为她居心不良,她接近你,你觉得有几分真心?也只有你剖心以待。”
我慢慢回过味,却难以接受,“就算最初的偶遇不那么纯粹,可是我不是没心没肺,我也能感觉到别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对我好。于未然,我没想过你会和别人一样,那样去看一个人。”
“恐怕孔羽都比你率先觉察,可是她不是一样什么都闭口不谈吗?”于未然没有再正面回答。
也许一开始,文音真的只是单纯为了找到依靠,寻求庇护,而我是那个唯一不排斥她的人,但是之后呢,她并没有伤害过我啊,我们都只是个孩子,哪里会有什么险恶用心和算计呢?太夸张了,这根本不是演电视剧,怎么会有人认为现实里也充满了勾心斗角,还是在那样的环境。
“那夏婕,夏戎的姑姑?”我抬起头看看他。
于未然还是冷笑着,“是我。”
“我动用了我父亲的力量,是我找人递交的匿名信,让捅出去的洞越来越大。罪恶的人不是就应该受到惩罚吗?”
我目光紧紧盯着他,却看不见一丝破绽,也看不见平日里温暖的表情。我多么想待会他忽然往脸上一抹,撕下一张□□,像武侠小说里那样,然后我会发现面具下的陌生人的脸,然后松一口气——这个人我不认识!
“何况,”他忽然凑到我的耳边,我只要轻轻侧头一下,唇就可以擦过他的脸颊。我听到他用充满魅力而磁性的声音慢慢说:“何况,夏家和宋家,是死对头,不是吗?”
我猛然抬头,一脸不可置信,他已经从容地退后,笑得一丝不迫。
为什么,夏家和宋家,他会知道?
我紧紧握紧拳头,还没有来得及剪的指尖钻进肉里,指骨发白似脆弱得要咔咔断裂。
“那,赵艺聪呢?也是你?”
“是我。”
噢,这最后的宣判。
冷笑,冷笑,于未然竟然还在冷笑,这不是他,不是我认识的他,他再说些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不然他的事怎么会风风雨雨,本来我还想更大一点的,说不定他就不用在学校出现了,你说呢?”天啊,他怎么可以还那么坦然,就像以前无数次,我偷偷看他,从容不迫解题的样子。
“要我说什么?”我深吸一口气,狠狠地辩驳,“他做错了什么?我们是同学不是吗?”
于未然把手环抱在胸前,眯起眼睛,“因为高一的时候他老是跟你作对使绊子,以为我瞎了看不到吗?”
高一的时候,赵艺聪是对我充满敌意,处处和我为难,我也纳闷过,后来夏戎的事,我渐渐体味出来,不过是个讲什么劳什子兄弟一起的闷头青而已,再说已经过了,梁深深现在那么喜欢他,我早就没有放在心上。
这算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