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好被分到十五中的考场,前面几乎一气呵成,到最后一天的英文,要求提前十五分钟到场,我的公交车被堵在路上,堵得我心急如焚。好不容易以龟速挪到了倒数第三站,我几乎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弃车开始拔足狂奔。
几乎是失策的,那天我不仅穿了不利于百米冲刺的超短裙,并且还穿了一双只有外观没有实效的鞋子。我在人流里逆向而行,来一场《一帘幽梦》里紫菱和费云帆的巴黎狂奔,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还有不少和我一样参考的学生,几乎被吞没,在堵得连条缝都没有的大马路上,我放弃了电视里说的警车开道,宁愿相信自己的双脚。
奈何鞋子拖累了我的速度,我气得只想把它们就这样扔在路边,偏偏为了表示对人生中第一场重大考试的尊重,我破天荒没有带手机。我不知道老毛头是不是已经快把我爸妈的手机打爆,或者家里已经快翻天。等我蹲下来准备脱掉鞋子大干一场时,一个人蹲在了我的面前。
“上来。”
我盯着夏戎的背看了两眼,利落的绕开了。
“上来,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我已经冲到了前面,仿佛后面有豺狼虎豹火烧屁股,当然我也忘记了夏戎军人家庭的出身,他两三步就追上了我,脸上扯出极大的戏谑的表情,二话不说扛起人就走。
“喂,神经病,快点放我下来!”
周围的人都侧头过来看,我脸上涨的紫红,像一只快要被煮熟的虾子,只能不断挣扎,“我自己会走,你快点放我下来,我要被颠吐了,再不放我下来,我就真吐了。”
夏戎在口袋里掏了一个口袋,哼哼两声,“接着。”
“我……”
“别我了,英语还要不要考?一百五十分你不要了石楠也不上了我就放你下来。不然安静闭嘴,小爷出来混的时候,你牙还没长齐呢,别唧唧歪歪,蠢女人。”
我果然闭嘴了,当然并不会承认是因为这两句话,而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夏戎果然素质良好,扛着一个人负重跑不仅迅速还敏捷,我猜大概他小时候住在部队里,没少被魔鬼式训练。
听他那堵心的语气,时光又转回了那一年,第一面火红的头发,一副痞子样,简直是又挫又骚包的男屌丝。扑面而来全是陌生男子的汗味,心中像小鹿乱撞,小小的杀马特已经变成了丰神俊貌,英气逼人的少年。岁月有时候不是杀猪刀,倒像把美工刀,修修剪剪就再也不是我们记忆中的样子。
我脚一落地顿时原地满血复活,朝着十五中的大门冲过去,老毛头拦着我,一面跟我说“别急别急,深呼吸”,一面把准考证给了我。等我气喘吁吁接过证件再想起回头时,除了一片片黑压压的送考人士,哪里还有熟悉的影子?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竟一直从未回头,这一生,纵使穷尽心力,也无法回头。
散伙饭必然是少不了的,班长早早在海鲜城张罗了几桌,七班一个都没缺席,倒是邀请的老师,除了老毛头一个都没来。我想大概是被伤透了心,这些年被气走的老师足足有那么一打,留下来的哪个不是被折腾得吐血,和其他班的撞在一起,自然有个孰轻孰重。
我们无不无限感叹着,排着队同老毛头敬酒,酒过三巡,却都湿了眼眶。
吃过饭都吵着去唱歌,包厢里所有人挤在一起,啤酒瓶翻了一地,抢到麦的人在前面一阵鬼哭狼嚎,后面的人窝在沙发里,扯着嗓子说话。
“哭什么哭,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大家不都还在一个城市么?”
“师老大不是要去省城了,连秦大美女也要走了,我们七班又少了个校花级的人物。”
四周太嘈杂,人声和音乐混合在一起,勉强辨得出些许字眼。
“……你以为我特么想啊,我肯定考不上好的,我爸要是不给钱读了,我就回乡下种地去了……”
我走到秦桑的面前,她喝了不少酒,“你什么时候走?”我问她。
她看着我笑,却怎么也不说话。
“你跟他说了么?”
秦桑眼睛明亮,我知道她一定听到了,在喧哗的人声里,关于何燕草的一切,她都会像一只敏锐的猫,迅速捕捉到。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她的头机械摆动。
我二话不说往门外去,秦桑立刻追了上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们躲到洗手间门口,靠着冰凉的墙壁,看着巨大的镜子。
“我们小时候住在一起,我没有爸爸缺失父爱,自然而然对他有种依恋,如果说喜欢,那大概是最简单萌动的情愫,或许也像我喜欢你们一样。后来他爸妈闹离婚,他搬去和他爷爷奶奶住了一段时间,等家里平静了再回来时,那种感觉就再也没有了。”
读懂了我的疑惑,秦桑继续一字一句地说:“在我最喜欢他的时候,我们分开了,之后不管怎样,我也无法再喜欢上他。有的人长情,一辈子只爱一个人,而我的感情,只有最艳烈的一瞬。”
恋爱的人就像个天才诗人,像秦桑,说出了十几岁的我们绝对说不出的精辟诗句,遍阅的爱情小说,也拟不出现实最深刻的情感。有阵子流行非主流,大家都写些长短句,附庸一番风月,诉说几段不知道算不算爱的感情。
“你们两家不是……”我突然想起她之前跟我说的。
秦桑道:“曾经戏言,哪比得上现实坎坷。”
“他考得那么好,肯定能去北京,前途不可限量。你知道我,对学习从来没有动力……”
我抓着她的手,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桑桑,你在自卑。”
“我没有。”
“你有。”她一否认,我就死咬。事到如今我无法断定秦桑的感情,曾经班里有个女生跟我说她特别喜欢一个男生,每天放学偷偷跟在他身后,可是过了一阵子,这种热情却慢慢冷却,得不到回应的爱终将死去。
我预感里,这种错过将不可修复,他们将彼此失去对方这个朋友。
“阑珊,我的母亲一个人付出了那么多,我根本没有办法为年少可笑的感情反抗我的家庭。你不用担心,这次是好消息,我妈妈要改嫁,以后我会收收心,不能成为好学生,至少也会努力生活。”
我打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鼻子却出乎意料有点酸涩,然后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冷却的脸色。
“谁要哭鼻子给你送别,谁要乞求你留下,我要告诉沧浪和阿旅,叫她们都不准。你走吧,桑桑。我很生气,以后见你一次可能会骂你一次,你记得看到我得绕道走,不然就要做好被气得肝硬化的心理准备。”
秦桑顿时就笑了,叉着腰,“阿宋,本宫许你这个特权。”
我乜斜一眼,“滚。”
我们回去的时候与蓝茜狭路相逢,看她脸色不太好和欲言又止的神态,秦桑主动为我们留了空间。
难得十分克制的她今天也喝得醉醺醺,正是借着酒精,她大概才能一吐为快。
我没想到她如此直接地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宋阑珊,我并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