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角线的另一边,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阿旅把一头短发揉得像鸡窝一样,然后把从包里倒出来的东西再一股脑塞到抽屉里,然后傻了,坐着,一副懊丧的样子碎碎念,“我怎么就把手机这么重要的东西忘在家里了,今天上午可怎么过。”
作为同桌的秦桑顿时乐开了花,喜闻乐见又幸灾乐祸,拿镜子支着语文书然后开始涂指甲油。比起我昙花一现的火辣打扮,这位才是货真价实的人们传闻与口中的“不良少女”,其实后来,我更愿意说,她是一个敢爱敢恨偏偏又爱恨成痴的傻女人。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与我对视的时候还不忘附赠一个飞吻,我从她眉眼里读出了她的意思。
——“还不快谢谢姐姐我,送了你一个大帅哥。”
我低头看了看书摊开搭在脑袋上,连眉眼都看不清的睡神,忍不住心里一阵恶寒。诚然不欺,这位和秦桑乃是前同桌关系。
在我记忆里,萧叛好像永远都睡不醒的样子。我忍不住拉开挡住的书,让他白皙的脸和额前的碎发暴露在空气中,他睡得安静地像小猫,让人不忍心打扰。
过了一会他换了个姿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待会毛虫来了叫我一下。”眼见他又要趴下去,手在包包里掏了掏,摸出一颗被压扁的奶糖扔给我,我看了看奶糖又看了看他,不动声色看他手在包里继续摸,终于拉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一脸迷茫懵懂,“我渴了,帮我倒杯水吧。”
我没搭理他,事实上从我挨着他坐开始,就没跟他说过话。我天性如此薄凉,再加上年轻时外界影响的是非观,于是成了我一直以来内心的疙瘩。
很多年一直笃定,班主任看似简单的调座位,促成了一对对孽缘,一段段情缘,又或者不可弥补的缺陷。
那个时候评定一个人的好坏无外乎成绩和他的朋友圈,中国有不少的古话,类似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亦或者“臭味相投”,在父辈们的传统观念里根深蒂固。诚然萧叛并不是个爱学习的好学生,总是下课积极上课冬眠,又跟年级里臭名昭著的学生混在一起,自然落了不少口实。
可能加之我前任同桌为人老实,不干扰我的生活,又受得了我的沉闷,极合我的胃口,所以突然的换血,让我十分排斥。
然而多年后,我都不记得那些同桌了,甚至连名字都想不起,却还清楚地记得他。
萧叛,萧叛,他的爸妈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他却只有叛逆的心境,而没有叛逆的霸气。
萧叛本人实在安静,睡觉的时候不吵不闹,但我实在受不了他那种颐指气使的感觉,他总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突然醒来,然后喊我一声。
“帮我盯着老头。”
“下课记得叫醒我。”
“帮我交一下作业。”
或者像现在这样,眼睛格外明亮,然后喊我的名字,“宋阑珊,我渴了,帮我倒杯水。”
我自然没有如他的愿,又性格古怪得不喜欢吵架,所以我从来连反驳都懒得,只是悄悄在不经意的时候找找他的麻烦,比如他叫我盯着老头,我偏不,老头一来,我就“不小心”碰倒他掩护的书,下课的时候我总是轻手轻脚,或者不带他的作业然后他自己也忘了,最后被科任老师点名。
那天我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心情,只是低着头盯着书,淡淡开了口:“萧叛,我又不是你的老妈子。”
他愣了一秒,然后“嗯”了一下,拿着杯子起身,走之前不忘从我的抽屉里拿出我的保温杯,这下换作我大吃一惊了,等他人走远才想起现在不是下课,他就这样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结果自然是萧叛被以“公然藐视纪律”的罪名罚站,罚站之前他不紧不慢迈着步子回来放下保温杯,甚至还扭开喝了几口,才站到了教室的最后。
我抬头,才发现他极高,如一片阴影笼罩我。男生本来就长得晚,初一班上的男生还是一片目不忍睹的小豆芽时,他那么鹤立鸡群。
是不是总有那么一个少年,会唤起年少的母性和暖意,哪怕他和你只是短暂的交集,没有惊天动地的纠葛,却让你回忆时温暖一生。
萧叛,我很想念你。
现在想来,不是没有任性过,只是任性都被我们欲盖弥彰,加以粉饰,那些曾经我们不喜欢的人,被我们如刺猬一样默默反抗,究竟伤了多少少年少女的心呢,我忽然万分歉疚和遗憾,他们并不欠我们什么。
当我隐约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已经脱离了蓝茜她们的小团体,又或者说,我其实从来没有加入过某个特定的小团体。
进入初中,拉帮结派变得十分分明,人们的爱恨情仇观似乎在被荷尔蒙全面激发,总是表现得格外露骨。她变得不像小学时代那种单纯的喜恶,也不再似那种今天吵明天好的简单。它已经被生活强制加了各种调味剂,变得面目全非。
跟她们走在一起,只是因为单纯的会乘坐同一班公交车,有次我请她们在学校门口吃了一份麻辣土豆,便莫名其妙达成了这种默认的友谊,被归类到了某个圈子。
事实上我对蓝茜、蒋心露甚至是只有数面之缘基本没说过话的聂绾都只是比班上其他人稍微熟络一点。我是常常无话可说,索性当个背景,蒋心露往往是插不上话,胆小怯懦又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把蓝茜拱上了天,终归时常被晾在一边。至于聂绾,她在外婆家和自己家来回跑,跟我们不在一个时差上,就算她在,也只有她能跟蓝茜聊得上,一趟公交车下来,就她们俩把持着话语权。
其实我看得出来,蓝茜是一个很有控制欲的人,更显露一种未来将会成为女强人的气质,干练又独立,声音响亮,跟柔柔弱弱邻家小妹一样的蒋心露,简直就是一个南辕一个北辙。
只是那个时候一出校门都是两人成双,三人成众,一个人形单影只格外惹眼,我正处于转型纠结期,十分想摆脱幼时不善言辞又孤僻的感觉。可见最后我的容易习惯胜过了我的随遇而安。
但是不和谐的氛围再怎么形式融洽也免不了决裂,比我预料的快,这样吞吞吐吐半个学期后,聂绾率先退出,我知道的原因是她交了个男朋友,时间都得掰成两半花。后来一向为蓝茜马首是瞻的蒋心露居然开始和她疏远,我夹在中间索然无味,走了个干净。
开初几次蓝茜还如往常一样天天找我一起放学回家,我觉着实在没意思,就推了,又继续一个人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