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父母忙碌,平日里不甚在意,也许是天生开明,任他鸟飞鱼跃。我们家历来奉行放羊式教育,我虽然没有被强制限定,但是却仍旧摆脱不了人类的固定化思维。
如果你一直保持优异,那么什么都好说,但是如果有一天你突然不如人意,或者接连几次失利,那么警钟就该长鸣,以前说的随意,不要有压力全都变成了纸上的废话。
我实在算不上个细心的人,数学上更是粗心不已,被她那么一撺掇,我也有些紧张。我从来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我的骄傲不允许而已。
敲了门,向小乐平日里那么乐观大条的人,拧把手都开始哆嗦了,我撇了撇嘴,推门时助了她一臂之力。教室里一片鸦雀无声,张老师本来在说什么,看到我们进来声音便戛然而止。
向小乐反身关门。
“向小乐!”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正胡思乱想到不好的地方,被这一声喊吓着了,脚下没站稳,扭了一下摔到地上。
“老师!老师,我保证下学期好好学数学!好好考试!你不要跟我妈说!”
向小乐哑着嗓子大喊,倒是让张老师那张国字脸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朱家念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大笑:“向小乐,你个大怂包!”
我扶起向小乐往后面去,她又气又羞,恨不得立刻找个洞把自己埋了。抬头对上张老师,他方正的脸上皱纹抖抖,对我扯了一个难看但勉强算温和的笑容,我心中一阵发毛。
一眼就看到于未然前面的空座位,我和向小乐坐过去,坐下时我弯曲着身子,压低嗓音,恶意地揣测他:“前面有空座位你干嘛不坐,莫非有什么猫腻?”说着还前前后后把桌椅打量了三遍。
于未然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但笔端不经意在唇上触了触,道:“我喜欢坐在你的后面。”
“怪癖!”
坐下来,再不看他,心里却小鹿乱撞,各般心思都飞了出来,偏偏又不方便回头。张老师已经开始讲话,我一句都没注意听。
忽然感觉到所有的视线都向我汇聚,我疑惑地四顾,张老师在讲台上干咳了几声,似乎又复述了一遍。
“宋阑珊同学这学期很有进步,这次期末数学考试满分。”
说着,还对我吹胡子瞪眼的,我可以理解为我没有立刻站在来,感谢学校,感谢张老师的教导,感谢辛勤的园丁们么?
朱家念在一边不满地小声嘀咕:“走什么狗屎运,宋阑珊你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
我偷偷看向于未然,他似有所感从书本里抬起头,眼睛明亮。我微微让开,不敢与他对视。假装问:“在……在看什么?”
“鸡兔同笼。”说着,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沙往下写,写了一会抬头发现我还在发呆,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发什么呆啊,算出来了?”
“啊……”我瞄了一眼习题,心中说不出的味道。
于未然优秀却不扎眼,仿佛无论考多少次满分,做到多少次A+,都是理所当然,天生如此。他像一汪月下泓泉,心中自是宁静,荣耀面前永远自持,不会过分欣喜,也不会惴惴难安。
他这样的人从没有半分脾气,却浑身隐藏着傲骨,他有他的骄傲,我有我的倔强。就若他在月下,我在月影;从未分离,却又彼此分离。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在天上飞,一会像木之本樱使用了“飞”库洛牌,一会像哈利波特骑着扫帚,一会又似武侠小说里的独步轻功,一会又变成了仙人飞渡。总之,梦中的我真真实实地飞起来了。
我梦见我飞过院子,看到孔羽正在打架,朱家念爬在石榴树上蹂躏了一堆石榴花,然后被向小乐用弹弓给打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于未然站在夜来香花圃旁边,月光柔和了半张脸,他笑着对我招手,“阑阑,我会一直都在。”我想就这样降落在他的身边,可是怎么都无法靠近,我着急地想大喊,却发不出一个音符。他就这样离我越来越远,月光被阴影笼罩,再不见他温柔的轮廓,可他说过的话还在,回音无数,字字诛心。
“我会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
我看到一大群人围着文音,我呵斥他们,忽然手一挥,好像身有仙法,将那些人统统打跑。两行清泪挂在文音的脸上,她喃喃: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夏戎顶着一头惹眼的头发,站在灯火闪烁的便利店门口,冷峻的脸上俱是桀骜不驯的神情,过了会他又乖张放肆地大笑,“我逃出来了!你们这些没有自我的可怜虫!”
我被他盯得发抖,忽然十分急迫地想要解释,我想告诉他,我也有努力按我的想法生活,绝不做生活的提线木偶,可是夏戎的笑声越来越大,终于淹没了我的声音。
冷风吹在我的脸上,我从梦中惊醒,床边还盖着那本父亲最近给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我顺手将它翻过来放好。窗外风还在呜咽,梦里依稀就在眼前,胆小的我拉过被子将整个人都裹住,很快又睡着了,可是却再也没有做那样的梦。
学校会指定一个日子让所有学生都回去领期末成绩,然后顺便开个散学典礼。我很早就起来了,走到学校的时候,感觉鼻子都快冻掉了。
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呜咽声和吵闹喧哗声一阵接一阵,我凑过去,竟看到了文音,还有一脸铁青的叶老师。
三班的班主任许老师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缓了一会,但看胸线起伏,仍然余怒未息,她本就是个暴躁的人,当即忍不住又粗口骂起来,“你个死丫头,我这辈子怎么会遇到你这样的学生,成绩差成那样就算了,好歹还是清清白白的老实人,你这样从小不学好,长大了还不真成了三只手!”
文音被她骂得一颤一颤的,脸上血色全无,低着头,却始终没有流下眼泪,她小声的抽泣,“叶老师,你千万别告诉我爸,是我的错,我会想办法,我会改正。”
我没有听清她们后面说的,只觉得自己已经僵硬得不能动弹。文音出来的时候走得踉踉跄跄,我追到她身边,她回过头来看我的眼神多么令人心疼,那是绝望,那是哀痛,也是无可奈何。
她说:“阑珊,我为什么要生在这世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