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年夜饭，柳红、金锁帮老人们也换上新衣，陆奶奶羞赧的紧，半推半就换好了衣裳却死活不肯出门，只说要在家里看家。柳红无法，只好由着了她。

一行人出了门拐个弯就进了集上。孩子们紧紧抓着装着压岁钱的小荷包，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柳青自告奋勇地领着几个孩子去玩儿了，让柳红和金锁自己去逛。

京城有些人家的年夜饭是从上灯时分一直持续到午夜，所以又称隔年饭。只是大多人家都是吃完了饭等着晚上守岁。趁着孩子们刚得了压岁钱，许多小手艺人都抓紧这段时间出来摆个小摊子。孩子们揣着压岁钱逛集市，买一根糖人能吃上半天。

做糖人的手艺人都是实实在在的手艺，加上客人自己的运气，没有什么投机取巧的。

柳红拉着金锁看一个孩子付了一文钱，对着一个四面画着各式花样的转盘，用力转了一下，四周看着的孩子们都紧张得不行，看着指针慢慢停在了长龙的花样上，四周爆发出一阵欢呼。

柳红心里跃跃欲试，看了金锁一眼。金锁心领神会：“这么多人——我不玩儿这个，要玩你去。”

柳红见旁边多是孩子，偶尔有大人也是陪着孩子们玩儿的，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悔道：“早知道就带着孩子们一起逛了......”

金锁嗤笑：“这么大个人，还喜欢这小孩子玩儿的。”

柳红浑不在意，一心盯着做糖人的老人。油毡子在大理石的石板上轻轻蹭了一下，老人手里的勺子里舀了棕黄色的麦芽糖浆，手腕微微一斜，晶莹的糖浆就从铜勺里缓缓流出，老人手往上一提一条糖线就随着铜勺的上下挥动在大理石板上画出一只大鲤鱼。老人又拿起另一只勺，舀了些红色糖浆点成鱼眼睛又描出鱼鳞的轮廓。等糖稀凉了定了型，又用糖浆点了两下，拿竹签朝上一贴就能拿得起来了。

柳红看得起劲，金锁怎么拉都拉不动，没得办法，金锁索性给她付了钱，叫她来转转盘。

一圈孩子盯着柳红，柳红脸有些热热的，又不舍得不玩，低着头手下一用力，转盘慢慢停在两个顶着一朵荷叶、偎坐在一起的和尚图样上。那图样极复杂，柳红也不知道是什么。

老人笑道：“这个可久没有做过了。”说罢舀了糖浆。

柳红好奇，低声问金锁：“这个图样是什么？”

金锁掩着唇笑：“你不知道？那是和合二仙啊，真是个好兆头。”

柳红再无知，身为一个汉语言文学方向的大学生，也知道“和合二仙”是唐代著名的诗僧拾得和寒山，主男女婚姻。

柳红无语，瞪了一眼金锁，从老人手里接过糖人，往人群外头去。

街上人潮拥挤，柳红一手拉着金锁，一手把糖人举过头顶，从人潮里挤来挤去。

“砰！”

柳红吓了一跳，险些没抓住手里的和合二仙。

“那是什么？”柳红回头问金锁。

金锁皱眉：“不知道，是炮仗吗？”

端着一只碗往前挤的老太太回头道：“是炸爆谷的。”

柳红低头一看，老太太碗里的是一小把白米。

探头往人群里一看，老师傅正把一只中间圆鼓两头稍小的黑罐子样的东西从火上撤下来，往地上的簸箕里一倒，一颗颗饱满香脆还带着热气的爆米。

金锁皱着眉头往人群里退缩：“柳红，我们去看看别的吧......这个声音太响了。”

柳红见金锁害怕，就拉着她去看别的摊子了。

这一条街上的甜香味唯街口处最浓，两个姑娘抱着一堆小东西挤进人群。

两口大锅跺在炉子上，锅里熬着浓浓的糖稀，摊主人把蒸好的玉米糁子和炒好的花生、芝麻一起倒进糖稀里搅拌，然后在模具里刷上油，把搅匀了的糖稀倒进模具，压实了以后放凉，等它定住型，摊主人把芝麻花生糖倒出来，拿快刀切成片。

金锁极喜欢吃这个，明明都拎不动了还是买了三四斤。

柳红见忍不住笑了：“你这样爱吃甜的，怎么还那么瘦？肉都长哪儿去了？”

金锁点了点柳红的额头，跟柳红一样口气道：“你这样爱吃好吃的，怎么还那么瘦？肉都长哪儿去了？”

柳红忍俊不禁。金锁原也是含蓄得不得了的女子以前都只为她家小姐才硬着头皮开口的。如今定是把自己当自己人才这样行动说话了。

金锁也笑了。

待逛得尽兴了，已是酉时，街上游人仍多，柳红和金锁才觉得有些倦了，抱着东西回了宅子。一回家，见几个老人都围坐在大堂里的火盆边聊天磨牙。两人从大包小包里拣出些好克化的吃食摆了盘拿了小几搁在火盆边，又去拿了几包炒瓜子一起在大堂里谈笑。

等差不多到了戌时，柳青才带着孩子们回家了。柳青一个年轻男子竟都控不住这几个孩子了。一个个玩得小脸通红，也不知是冻得还是高兴的。

玥玥和小聪围在火盆边把手里东西一样一样摊开，兴致勃勃跟大人们介绍，唯独小唯绕到柳青身后，猛地抽出柳青的新荷包，跑到金锁身边：“金锁姐姐，柳青哥给你买了对新镯子！”

柳青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清咳了一声：“我......逛街的时候瞧见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锁假装还在打理买回来的零嘴，把一个小纸包拆开又包上，红绳解开又系上。

柳红怕她羞恼了，偷笑着接过小唯手里的荷包，一眼就认出是金锁的针线。拉开荷包，掏出一对儿珐琅彩的银镯子，算不上多精细的做工，样式却很别致。

金锁垂着头，又忍不住抬眼悄悄看柳红手里的镯子，碰上柳青的眼神，又忙低下头去，脸颊绯红。

老人们眯着眼也不知是瞧见了还是没瞧见，只是慢慢磨着嘴里的米糖，笑得脸上的纹路都显得年轻了。

柳青又从荷包里倒出一对小小的玉坠金花耳环，交到柳红手里，吞吞吐吐：“柳红......”英朗年轻的哥哥对着多年相依为命的妹妹，许多年没说出来的话一时也说不出来了，只是说：“......给你的......”

柳红低头看掌心精致的小耳环，眼里一热。

这个年夜里，阖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