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冬日里，白天愈短，珑圆楼的生意却不减，因着新出的菜式流水也更多了。专给孩子们准备的宴席正赶上年末，又有伙计们特意推荐，出来不过几日已被客人喜欢，也常有大户人家特意来定回去的，生意日好，柳红也很高兴。这转眼就到了年末，离过年还有十来天，街上却已经日日熙熙攘攘，来来往往。柳红每日里出门、回家虽并不是集市上人最多的时候，却担心金锁和孩子们带饭回去的时候磕着碰着，于是索性特意叫了两个伙计日日把饭菜送回去，中午又是客人多的时候，店里有时人手颇紧，三个吃了饭的孩子便在店里端端碟子帮帮忙。

这一日柳红正在后厨跟周师傅、张师傅一起忙得热火朝天，厨下也都是忙成一团。

“东家！东家！小唯被烫着了！”

手一抖，一勺盐都进了锅里，柳红却看都没看见：“怎么回事？！”

王慧拉住柳红把大勺往帮厨手里一塞，顺手抓了壶麻油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说：“小贵儿带小唯上楼去了，就在叠润阁，您先拿着麻油去给他先涂上，我去柜台后头拿烫伤膏！”

柳红接过麻油壶，从人群里一路撞上去跑进雅间。推开站在桌边的男子，柳红一下看到坐在那里的小唯。那汤原是端在小唯手里的，被人一撞直泼了两手，左手更是一直烫到手肘。冬天的棉衣吸了滚烫的汤水，小贵儿拿剪子剪开了袖子就见孩子被柳红养的白白的皮肤一片皱红。

见小唯疼得厉害，柳红的眼泪几乎一下子涌了上来，却咬着牙不叫自己哭出来，让小贵儿按住小唯，把麻油轻轻涂到小唯两只手上，等王慧把烫伤膏拿来了，柳红给小唯厚厚地抹在伤上，带着两个伙计抱着椅子抬小唯去医馆。

好在小贵儿和王慧反映的快，大夫说处理及时，再用些好药，是不会留下烫伤疤的，只是孩子受罪了。

柳红这时心头才一松，险些掉了眼泪，哽咽着求大夫用好药，千万不能留疤。这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如果手上留了疤......

大夫接了柳红的银子，忙到前头给小唯配药去了。嘱咐了柳红用药和忌口，老大夫想了想又告诉柳红，同仁堂有一种祛疤平肤的好东西，若是不放心可以去看一看。

柳红抱着小唯出了医馆，小心地避开伤处把小唯搁到椅子上，温声说：“小唯，姐姐去买些药，你先跟哥哥们回家好不好？”

小唯已哭的累了，困极躺在椅子上，模模糊糊听见了，点了点头。

柳红塞了一钱碎银子给两个伙计，再三叮嘱叫他们小心轻巧些，送他们拐了弯才往同仁堂去。

去了同仁堂一问才知道，那老大夫说的药虽是极对症的，价格却不低，要二两银子一瓶。柳红荷包里却没有那些钱，只能先回珑圆楼的账上支一些。

却说珑圆楼里，小贵儿叫人有意无意注意着那个撞了小唯的人，那人眉目不似汉人，也并不怕的样子带了几个随从坐在雅间里喝茶。小贵儿一见柳红回来，忙上前说了。

柳红虽知道那人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心下却忍不住还是恨得紧。回头对小贵儿说：“小贵儿，请吴叔从账上支四两银子，你找个人帮我去同仁堂买两瓶祛疤的凝肤胶，要二两的那种。买了就送去我家里给金锁姑娘。”

小贵儿应了，转身去办。

柳红上了楼，没有敲门就推开叠润阁的门。

一个白衣的男子坐在桌边，身后四五个随从。见柳红进来，那男子起身道：“这位姑娘——”

“我是这家店的东家，不是什么姑娘。”

那男子一脸焦躁不耐的样子：“东家——”

“并不是你的东家。”

那人皱眉不已：“你想怎么样？”

柳红原本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被他这么一问，顿时怒极反笑：“我想怎么样？你在我珑圆楼烫伤我家弟弟，你还问我想怎么样？”

“我不是有意的。”

柳红听到这句实话却是心头火更盛了：“那敢情好，既然公子不是故意的，那就请公子把我弟弟身上的伤去了罢！”

那男子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把一个钱袋扔在桌上。

柳红牙都快咬碎了。既伤了人赔钱道歉本就是应该的，这人倒好，竟是这样打发吗？

“东家！”王慧送了菜从门外看见这一幕，忙进来了，“要不要报官？”

那些人一听“报官”二字脸色一变，看向那男子，男子又扔了一只钱袋在桌上：“够不够？”

柳红气得够呛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脸色，倒是王慧心细见状觉得有些不对劲，拉了拉柳红：“我们东家担心弟弟，也无意冒犯各位。各位既然不吃饭还是早些离开吧，我们还有客人等着雅间。”

柳红正要开口，却被王慧握紧了手，拉到一边了。只能看着那几人速速地下了楼离去了。

柳红虽气却还不至于迁怒王慧，只是看着他。

王慧皱着眉头：“东家，我知道你担心小唯，可是那几个人有些不对劲。”

“他们哪里对劲？”柳红气道。

王慧拉着柳红到窗边看那几人离去的背影：“那几个人的眉眼轮廓不似汉人，身上都带着武器，那个带头的男人撞上小唯之后我看到他的胳膊上有渗血的纱布。而且——一听说我们要报官立刻就变了脸色，就算烫伤了人也不至于这样，这不对劲。”

柳红这时才一惊。刚刚没注意到这些，这时被王慧一说，再略一深想，心头一寒。虽不清楚具体时间但乾隆年间甘肃一带确实有不少回民作乱，该不会......

柳红定了定心神，道：“不管他了，横竖已经走了——我刚刚心乱，还是你心细，多谢你了。”

王慧笑着摇了摇头，又问：“东家言重了。小唯还好吗？伤会留疤吗？”

“多亏你和小贵儿反应快，大夫说好好调养应该不会留疤的。”

“同仁堂有一种药，专祛疤的，只要不是陈年旧伤都能去掉，东家要是不放心不如去看一看。”

柳红正准备开口突然觉得不对，王慧既不是大夫也不会用得起那样的药，怎么会知道？看了王慧清秀的脸，总不会是坏人吧？罢了。柳红低头，这才注意的王慧还拉着自己的手。王慧顺着她的眼神一看，半天才反应过来忙放了手：“东家，我先干活儿去了。”说完便出了门。

柳红看着王慧略显瘦弱的背影，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