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祜禄绣心。

西林春用工整隽秀的小楷在纸上写下这五个字，心头的恨意早已弥漫了开来。

女子名讳，外人多无从知晓，而西林春却早早得知了权倾六宫的全妃，就唤作绣心。

绣心，好一个清和秀美的字。闻道全妃幼年长于姑苏，知书达理，心思玲珑，故深得皇上宠爱；却不知骨子里，安得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这般困惑，在她目睹全妃真容后，又加深了几分。

西林春的父亲鄂硕原是宫中御医，母亲亦是书香人家出身，西林春自小便熟读经义。父亲去世后，母亲为让她安顿下来，将她许配给了一纨绔子弟。可谁也没料到这深闺教养的小姐，成婚当日竟想方设法逃了出去。待到母亲知晓，为时已晚，她早已跟着半路结识的男子往京城去了。然而千辛万苦到了紫禁城外，选秀时间却早已过了。加上母亲谎报西林春有残疾，她已被除了名。

亦是在那时，她见到了全妃。

就在她和结伴前来的男子绝望挣缠之时，一名宫女悠然走来，淡淡的语气中自有一种端庄——

「全妃娘娘有旨，让这位姑娘进去。」

她一时惊诧，抬头望去。

全妃站在宫墙之上，手持一柄窥远镜遥遥望着她，清秀的眉眼间透出一派庄重的威仪。虽有了些年纪，但那通体的气派和清雅的风骨，绝非常人能及。西林春不禁愣了神——难怪皇上赐她封号「全」，想来便是说她才貌品德，样样周全。

只是这般妙人，何故生得如此狠毒？

太监忙向宫女作揖，又呵斥西林春快些进去。西林春这才回过神来，失魂落魄地谢了恩，目送全妃转身离去，便跟着太监走入了一边的偏门。

初入宫闱，西林春便与另两位秀女一道，冲撞了风头正健的祥嫔。一番倾谈，她便知了那活泼明艳、心直口快的女子名唤富察兰轩，而那沉静优雅的女子则是科尔沁蒙古贵族后裔，是博尔济吉特一支的大小姐，闺名景珍。三人年岁相仿，又都在今日坏了规矩，各怀心事，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入夜，景珍私放孔明灯，西林春同兰轩正好撞见，三人一番惊恐扭捏，倒相视而笑。三个在宫中无依无靠的少女，便结为金兰，相约同甘共苦。

西林春自小便觉自己生得还算清秀，进了宫，才发现自己不过如此。且不说全妃，那作威作福的祥嫔也是妖冶曼妙；再看新一届的秀女，兰轩是三人里最小的，性子又爽利，明眸皓齿的，让人忍不住同这娇艳欲滴的少女多亲近些。而景珍眉目温婉，气韵通透；虽寡言少语，开口却必是字字珠玑。

兰轩读书少，只识得几个字；景珍却不同。她虽是蒙古后裔，却精通满文又熟读汉家诗书。闲时，兰轩爱在院中踢毽子、逗猫，景珍却往往携了西林春的手，去里屋一道念书写字。景珍生得不算美艳，五官却十分精致，举手投足间又是一股自然的风流态度。同景珍在一块儿久了，看着这美人平静忧郁的侧颜与玉葱般的手指，西林春常常恍惚间便忘了自身背负的仇恨，只想同景珍这般闲云野鹤地自在。

因而当她得知景珍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在宫中当差时，眼前耳边，似是一声闷雷响彻青空。

那日全妃差了一群太监来给钟粹宫秀女送衣裳，她的心头刚浮现起全妃那张倾城的脸，便看见景珍接着一个太监递来的衣裳，眼波流转，失了往常沉静。那太监也是高大挺拔，眉目硬朗，全然不似个阉人。

傍晚景珍沐浴时，西林春便过去替她添水拢发。

「景珍。」

「嗯？」

西林春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

「你这般谨慎的，何故今日仪态非常？」

兰轩听了，也凑过来嬉笑道：「莫不是见了情郎？」

「别胡说！教人听见可还得了。」景珍伸手扑了兰轩一脸水，兰轩笑闹着躲开了。

「景珍。」

见西林春面色沉郁，景珍也收了笑容。

「他叫荣广海，是骁骑营都尉，我们从小便相识了。这次他……约我晚上去御花园。」

「看你这样子，你肯定想去。」兰轩笑道。

「我同意兰轩的说法，即使要做一个了断，也要说清楚不是吗。」西林春咽下心中苦涩，笑着轻抚景珍的发。

景珍转过头去，掬了一捧水盖住了自己的脸。

是夜，西林春瞧见景珍掌灯出门，心下索然。正当神伤之际，她看见乌苏嬷嬷也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

「景珍，我想办法带你走。」

景珍眼睫低垂，沉默良久，才抬起头说——

「我不能够，不可以。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连累阿玛，让皇上降罪于他……我不能毁了你的前途。我更不想……过着亡命天涯，朝不保夕的日子。」

「真的……无可挽回吗？」荣广海放开柔若无骨的景珍，眼神已是痴绝。

景珍转过身去，满面泪痕。

荣广海不管不顾地从背后环住了她。而那乌苏嬷嬷，已径自前去祥嫔宫中告密了。

西林春在钟粹宫外的台阶上坐着，想着景珍如水的眸与乌黑的发，才觉更深露重，景珍怎能在御花园逗留如此之久？西林春没有多想，打起一盏灯朝御花园去了。

只是走到一堵墙的门边，她便看见乌苏嬷嬷带着祥嫔一行人，正往御花园去。

她顾不得什么了，转身便朝另条小路赶往御花园。

「景珍！」见西林春突然急匆匆赶来，景珍忙挣脱了荣广海的怀抱。

「景珍，你们快走，乌苏嬷嬷带着祥嫔娘娘来了。」

荣广海拉起景珍便跑，景珍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