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允南推开排练厅门的时候，吕星月他们正在排练。正练到关键处，并没有人招呼他。等了一会儿，场上这一段告一段落，方彤眼尖，突然看到他，连忙走过来。

蒋允南说自己听说戏马上就要公演，在外面办完事顺便过来看看。方彤于是絮絮叨叨地给他汇报情况。李清思看到他也走过来，他们本就是熟人，也没什么客套。

其他人捡着这个休息的机会喝水的喝水，聊天的聊天。唯独吕星月还在远处练功，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翻，身手非常利落。她像是完全不知道蒋允南来了，自顾自专心地练着。

方彤对她大喊，让她过来跟蒋允南打个招呼。她一开始像没听见似的，又翻过几个跟头，在地上稳稳地站住，然后才慢慢走过来，向蒋允南问了好。只是，语气中过分的客气与疏离却让蒋允南不由自主地用略带诧异的眼神多看了她几眼。

她仍是没有任何修饰的脸庞，眼神淡淡的，并不看她。他不能在这里询问她原因，也只能点点头当做没什么。其他人都没注意两人之间的不正常，方彤仍旧在说这两个月的排练情况和接下来的巡演，说定了本市和邻近的B市、C市，那里受众多，应该能有所收益等等。

吕星月打过招呼后便走到一边喝水，直到蒋允南离开，也没有再过来和他说话。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刚才蒋允南眼里的讶异，只是她不想解释。索性，就让他误会她无礼吧。

自从在丽致酒店偶然看到蒋允南和一个女子在一起，她就告诉自己，不应该和这个男人靠得太近了。

丽致是A城的老牌五星级酒店，平常她当然不会上那里去，那天是戏校的旧同学周琳约她在那里下午茶。周琳在戏校和她是一届，唱花旦，进剧院没多久就觉得唱戏没意思。家里也有点底子，便出了国，回来之后做了个外企白领，偶尔会找吕星月聚聚。周琳在学校时就有些心高气傲，唯独和吕星月走得亲近些。她觉得吕星月单纯、自然，身上有一种很舒服的东西，让人愿意和她在一起。

吕星月最近的排练越来越紧张，抽空还常常去金老家练唱，服装设计也三天两头找上她让她去试戏服，简直忙得团团转。周琳叫她出来，她本能地就想拒绝，但拗不过周琳，又想着确实很久没见，还是出来了。

一进大堂她就看到蒋允南和一个女子一起坐在角落的咖啡座，毫无疑问那是个漂亮女人，白色套装，栗色卷发，眉目精致。这女子一直在笑，蒋允南的表情也很轻松，像是卸下很多负担似的。两人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并没有看到不远处的吕星月。这女子站起来更显得身段窈窕，个子高挑却又很纤细，加上胸前的珍珠项链、手里的名牌拎包和脚上的裸色高跟鞋都显示了她的品位——以及财力。

看到这个和他在一起的女子，她突然有些如梦初醒的感觉。最近蒋允南约自己，还打电话，以及那些略显得亲密的动作，实在由不得自己不胡思乱想——尽管她总是警告自己不要想太多，以免自作动情。而且他的眼睛里有太多她觉得未知不解甚至不安的东西，更何况他这样的人又哪里是自己能把握住的。但她知道自己最近常常忍不住想起那天他在人潮汹涌的湖边护着自己往前走的情形，忍不住呆呆地回忆他扶在她肩上的手的温度。

当然，她并不至于在看到蒋允南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就失魂落魄到什么地步。她于他，什么都不是，反之亦然。所以，那天她还是迈着轻松的步子走进酒店的文华厅，远远地就看到周琳向她招手。周琳的五官有些欧化，以前总有人问她是不是混血儿。让人沮丧的是，漂亮归漂亮，可化了戏装总让人觉得突兀，这大概也是她不愿留在舞台的一个原因。可如今脱下戏装换上洋装却非常相得益彰，她的表情又常是冷冷的，虽然漂亮，轻易也不敢有人搭讪。

“你的新戏哪天上？我一定要捧场。”其实周琳倒是个热心肠，只是不放在面上。

“好啊，到时候给你送票。”吕星月喝着周琳一定点给她的冰糖雪梨汁说。

“我自己买！都说了是捧场了。”周琳不满地瞥她一眼。

“好好好，这位施主，小的先谢过你了！”吕星月笑着说。

说说笑笑，她太半忘记了刚才撞见蒋允南的事。只听周琳突然说：“对了，你……有没有男朋友了？”

吕星月摇摇头说：“你干嘛？”

“给你介绍啊！”周琳一脸不识好人心的表情。

“别了吧。”吕星月又是本能地拒绝。相亲几次，遇到的几乎都是网上说的“奇葩”，让她对这件事实在有点儿心理阴影。

“你要不要？要不要？不要我不理你了！”撒泼——呃不，是撒娇，周琳最拿手。吕星月知道她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理她，可事实是这招对她确实有用，每次她看着周琳沉下来的脸总是会心软答应她的要求，然后看着她立马儿变脸，笑嘻嘻的什么不高兴都没了似的。

“你不唱戏还是可惜了。”吕星月叹道。

“为什么？”周琳满不在乎地说。

“演技太好呗，说变脸就变脸。”吕星月把头扭到一边，也假装不理她。

“你这没良心的，我可都是为了你好！这次这个真的特别不错。”周琳认真地说。

“不错你怎么不要？”吕星月挑眉反问。

“人家这不是没看上我吗？”周琳一脸遗憾。

“没看上你还能看上我啊？”吕星月又把勺子伸向了一块布朗尼，最近练得多，也不在乎多吃那么一口了。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呗。”周琳潇洒地说。

“我可还要排戏呢，你又给我添乱。”

“排戏怎么了？排戏就不过日子了啊，你又不是第一天排戏。”

最后，吕星月当然拗不过周琳，定在下周见面。

又是一天排练，吕星月回到家，累得不想吃喝，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然后调到戏曲台，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其实她也不在乎放的是什么，能有点儿声音增加点生气就好。没想到，竟然放的是她自己的戏，索性坐下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便想到那次也是这样，电视里播着自己的节目，然后接到了蒋允南的电话。

今天，今天他当然不会打来了。那天在排练厅，他向她打招呼时的样子俨然旧相识，可她却把他一推三尺外。尽管装作毫不在意，他眼里转瞬即逝的惊讶困惑甚至还有一丝失落她一点都没错过。

她不知道的是，蒋允南此刻也在看着节目。

自从上次在戏曲台看到她，他便养成了经常不由自主调到戏曲台的习惯。以前，他连电视都很少打开，最多看看新闻。

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吕星月突然对他冷若冰霜，一边想着她，一边却在电视里看到了她。

这大概是她很早时候的录像了，脸庞青涩稚嫩，比现在略胖些，嗓音圆润通透。他不懂戏，却也觉得她把每一处起承转合都唱到了极致，也唱到了他心里，听着觉得特别熨帖。

她演的是个书生，温文尔雅里却又带着几分小滑头，为了追求心爱的姑娘一直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大概是平常看多了她一贯轻轻浅浅的表情，此刻看着她一脸狡黠地想骗过姑娘的爹去见爱人一面，竟觉得格外有意思，又觉得她格外可爱，不觉随着剧情轻笑起来。

笑过了，他就开始恼自己。人家都摆明了不想理自己，自己还对着电视机傻笑。他一恼，便关了电视。

过了一会儿，到底挨不过，又打开。已经演到她见着姑娘了，两人免不了一番海誓山盟。他看着她很有责任感的面庞和护着姑娘的动作，不免又觉得好笑，明明自己还要别人照顾。那天在湖边看到人那么多，手不自觉地就护了上去，不想让她受一点冲撞。她的不自然他怎么会感觉不到，却还是不想放手。

然而她那么明显地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也好，他想，的确不该有什么瓜葛。

吕星月的新戏叫《黑白》，海报已经在市中心一些地铁站挂起来了。海报设计得很漂亮，和一般戏曲海报的鲜艳俗丽不同。整张纸上只有黑白两色，各占一边，吕星月的脸也被油彩化成了黑白两色，和纸上的颜色正好左右错开，看起来挺让人想一探究竟的。

有时候她路过这些海报，会想起蒋允南，想到如果没有他的投资，便不会有这样有设计感的海报。然后她想，他们的关系就应该维持到这一步，老板和雇员。而不是什么，朋友。

让她特别感到安慰的是，方彤告诉她，出票情况不错，三天基本卖出了六成，还有一个多月，再加些宣传，应该还可以再上去些。她还说网上论坛、微博什么的有好多人都挺期待她这出戏，觉得有看点。她问方彤要了些票，给父母和弟弟、金老、周琳什么的留着。

方彤给于正彬两张票，又问她要不要给蒋允南送票。她想起他说过自己不懂戏，也不爱看戏，便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