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几日,如寂便已熟悉灵慧寺。他谈吐不凡,寺里上至住持,下至小沙弥,无不喜欢他。每日他与众和尚共同做早中晚课,谈经说法。由于自幼便跟随师父圆乘云游,行遍万水千山,见多众生百态,诸多佛法经书,总能有不同见解,渐渐寺中人皆知远道而来的行脚僧如寂,是个胸怀大智慧的僧人。
那名声如长脚一般,迅速传遍京中各大名寺。出家人虽说四大皆空,可名利二字又岂是那般容易参透。许多人慕名而来,要与如寂论法辩难,且不论来者所为何——胜过他名扬帝京或诚心与他探求佛法,他从不因那而扰乱灵台,始终如一的淡然平和。
终于,在斗败京中高僧,人们称如寂为‘佛门千里驹’。
如寂除了访寺拜佛,坐禅悟经,还常常去市井之中,帮助孤寡老人幼童。他常年在外,见得多,也学得多,身怀一身医术,虽比不上闻名天下的医仙乌夔子,但也不容小觑。
荣二郎自那日在方丈见了他,就一直纠缠如寂。这日他先去灵慧寺寻人,没见着,便去乞丐聚集的花子巷找人。
果然,一身素净僧衣的如寂正在给一个老人看病。荣二郎嫌弃万分的扫了一眼周围破破烂烂的房屋,捏着鼻子以免嗅到那些怪味。
如寂把完脉,嘱咐守在老人身边的小童道:“没甚大碍,吃一贴药便能痊愈。”他从随身带的书箧里,拿出纸笔,行云流水的写好药房,待要掏钱给身无分文的爷孙,又思及眼前二人手无缚鸡之力,把药钱交给他们,恐被他人抢夺。
荣二郎最近甚喜讨好如寂。此时机会在眼前,他怎可放过。遂毛遂自荐道:“小和尚,这两人,老的病,小的弱,你帮他们看了病,这跑腿抓药的功夫,就让我的小厮去吧,药钱我出,你啊,先歇歇!”
如寂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荣施主。”
“别谢我,我啊,其实也是被你的虔诚佛心感化,”荣二郎故作潇洒的晃了晃扇子,“你不知道,上次你给我挑的经书,我娘看了,只夸我孝顺呢。”
如寂将药方交给小厮,闻言道:“老夫人近来身体可安康?”
荣二郎道:“好得很呐!我表兄,嗯,就是那位——”他用扇子往天指了指,悄声道,“十分敬重我娘,甭管什么病,咳嗽一下,他都能立刻派宫中御医来给我娘诊治,说句大不敬的话,早逝的太后与我娘乃双胞胎姐妹,那为多半移情于我娘了。”
如寂道:“当今天子仁义施于四海,以孝治天下,敬重长辈,乃圣明之相,荣施主有这样的表兄,实乃大幸。”
荣二郎不以为然,撇嘴道:“什么大幸!大不幸吧!前段时间,那位命人把我召入宫里,足足训了我一个时辰,还威胁我,再不好好收敛平日里纨绔作风,好好在家用功读书,练习骑射功夫,就送我去军中历练,小和尚,我爹都没我那位表兄威严呢!”
如寂摇头,劝慰道:“他也是为你好。”
荣二郎冷哼一声:“就因为那位,书院的夫子们严厉极了,往日里闲散惯了的贵族子弟们,近来动不动就挨罚,再也不能半夜翻墙出书院玩啦,真是遗憾!”
小厮把药抓来,如寂将熬法告诉爷孙俩,再给了点银钱,嘱咐藏好,便与荣二郎离开花子巷。
路上,荣二郎恋恋不舍,定国公府里的人大多喜欢捧着他,对他惟命是从,跟那些人说话跟狗说话一般,总觉得说再多,不论对错对方除了点头哈腰就是一个劲儿的拍马屁,众多长辈,对他各种奇思妙想,怨言骂语,统统批为离经叛道,其中,他的娘亲,比较特别,是愿意听他胡说八道,可他在外面的胡作非为,总不能拿到她面前去瞎讲吧。
毕竟荣靳言,还是个孝顺的孩子。
但从遇到如寂开始,他就发现,跟小和尚不论说什么,他都有种被倾听,被关注的感觉。小和尚总能让人平静,再烦躁的情绪都能在对方默默的聆听或开解中,慢慢被抚平。
荣二郎忍不住继续八卦他的表兄:“前几日,我碰到个娘子,不通女红,不作诗书,仅能观星望气,识五行之消息,查国家之运数。她说,经她夜观天象,紫微垣中帝星摇动且晦昧不明,今天下虽风平浪静,仍恐国祚不永。那位手握八方权柄,照你说他圣明,咋会观出这般天象?”
如寂道:“荣施主,佛曰,不可说。有些话烂在心中即可,真与假,又何必去多计较,小僧已心已出红尘,身仍在红尘,有句话想劝劝荣施主——祸从口出,君心难测。”
如寂刚回灵慧寺,就有小沙弥来报住持有请。到方丈,除了慧云,一个衣着富贵,可形容疲惫阴郁,消瘦如鬼的中年男子也在。
那人一见如寂,二话不说拜倒,一头磕到地,咚咚声脆响。
如寂一愣,等那人又咚咚连磕了几个响头,他才回神,忙不迭上前想要扶起对方,却不料被拒绝,那人抬头,眼里揉杂了绝望和希冀,哀求道:“圣僧,救命啊!”
这话从何说起?如寂皱眉,看向慧云,却见对方叹了口气,然后跟坚持跪在地上不起的中年男子道:“杨施主,你不如先起来,如寂心善,能帮助你的,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可你眼下这般行态,却像是在逼迫他,有话好好说,无须如此。”
如寂扶住对方,和善道:“施主请起,众生平等,你莫要这般折煞小僧。”
中年男子颤颤巍巍的起身,还未言语,便已先泪流满面,说不出的凄惶。
慧云劝道:“杨施主,如寂已到,你可以把你来我灵慧寺的需求说一说。”
中年男子用袖子胡乱的擦了擦脸,这才慢慢道来他的目的。
原来,中年男子叫杨皓,家在京城,祖上世代经商,积有家财万贯,良田万顷,商铺数间,乃京里有名的富商。老父老母俱在,膝下儿女成双,娇妻美妾,本该美满幸福,却不料半年前,家宅忽然不宁,夜来总有小儿凄厉的啼哭,吓得阖府上下无一个不心中惶惶。
杨皓认为家中有邪祟作乱,便请了道士来驱鬼,不想花重金聘来的道士毫无作用,夜里啼哭声仍旧不止。
无奈之下,杨皓换了一处宅院居住,本以为就该消停了,先风平浪静几日后,夜来小儿啼哭声又不断,而这一次不止声音,常常有仆人看到花园之中有浑身没皮的小孩血淋淋的跑过。
杨皓接连换了四次宅子,根本无法摆脱那勾魂一般的啼哭声。一家老小,心惊胆战的过日子,为怕传出去坏了名声,他们甚至不敢声张。但坏事很难藏住,渐渐有了风言风语,亲朋好友疏远他们,生意场上平凡失利,这种钝刀子割肉一般的折磨,在发生一件恐怖之极的事后,达到了极致。
一日清晨,仆人发现厨房的有一锅肉——无骨,四四方方的好肉,加了五味椒料,烧制得喷香烂熟。不用尝,只消闻味儿,已足够让人肚里馋虫躁动,口中涎水泛滥。
仆人不敢偷吃,将这东西呈给杨皓,因私心里想要讨得主子欢心,便故意顶替了,言家里得了一只嫩羊羔,思及主子素日待奴仁慈,故而不敢享用,把最好的一份献给主子,以表心意。
杨皓未做他想,和妻子一起尝了,竟觉味道十分鲜美,便又和老父老母一起享用。
饭饱之后,在他们回味无穷中,已出嫁的女儿派人传信说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昨夜失踪,夫家找遍了整个府里,都未有影儿。
杨皓说道此处,脸色十分苍白,捂住胸口,一副欲呕吐又吐不出的难受样儿,最后连眼泪都憋出来了,才痛声道:“后来在我家花园的桃树下挖到小孩的衣物,正好是我那可怜小外孙的,更可怕的,是,是,里面,里面,包裹了一个小头颅,两支臂膀,两支小腿,数根骨头…….”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杨皓家的厨房里就会凭空出现一盘精心烹制好,色香味俱全的肉食,而相应,每天,杨氏直系或者旁支,便会莫名丢失小孩,从最年幼的开始,到能走能跳的四五岁小娃,无论如何严防死守,都逃不脱夜里突然失踪,翌日早晨出现厨房成为盘中餐的厄运。
说罢,杨皓已经泣不成声。
如寂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此事施主可否已上报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