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2008年冬天的记忆,除了段纪辛家的欧式大书房,漫天的似乎下不完的飞雪,妈妈在看完救灾第一线报道后流的眼泪,还有斐济的沙滩和大海。
你在为别人的苦难流泪的同时,也不会错过自己的享受假期的航班。
“感同身受”其实是一个不适合轻易使用的严重的词。在我们的世界之外,那些因为天灾人祸而承受苦难的人通过各种媒体,以受难者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我们会动容,会感恩,但是情感的喷发大多到此为止。就像女生无法理解男生对电动的爱,男生无法理解女生对八卦的爱,相互理解尚且那么困难,不曾有过一样的人生,怎么能够真正地“感同身受”呢?
这就是生活吧。
在爸妈做了最后一次捐款之后,我们登上了去南半球的飞机。我们家这些年养成了一个新传统:用旅游的方式来庆祝农历新年。去年除夕,我们一家三口在云南的洱海边;前年除夕,我们在香港的维多利亚港……
十多个小时的航班之后,我们在夜幕中到达了斐济。一走出机舱,海风席卷着海水那腥咸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们直奔预定好的海上度假酒店。那家酒店由星罗棋布的小草屋构成。每栋房子都建在海上,彼此之间用木道相连。
长途航班将我折磨得连指尖都不想动,我往松软的大床上一倒,和衣睡着了。
等我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我往窗外一望,房子的阳台外面就是湛蓝的太平洋和炫目的夏日阳光。大自然就像是最优秀的画师,它打翻了一盘蓝色,混入些阳光的金色和海浪的白色,就在天地间作出了一副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画。
此刻我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逃离了那个冰天雪地的残酷世界。
手机因为被充上电,已经自动开机了。我看了一眼时间,发现此刻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再过两天就是除夕。手机屏幕上列满了未读信息。
斐济和中国的时差是四个小时。
林安:“飞机降落了吧?一切顺利吗?” 最早的这一条差不多是刚下飞机时收到的。林安一定是掐着时间发的短信吧。
林安:“刚才查了新闻,幸好你的航班没出事。”这是过了一个小时后。
林安:“斐济景色美吗?”这是过了两个小时后。
林安:“接下来几天你准备怎么玩呢?”三个小时之后。
周卉:“林安因为你不理他,心情很纠结,只能逼着他哥和段纪辛陪他打拳击。”这是昨晚收到的最后一条短信。
林安:“是我之前做错什么了吗?你告诉我原因好不好?我知道肯定都是我不对。”国内时间凌晨五点。
段纪辛:“大小姐,我求求你快理他一下吧!不然我们就要被他玩死了!你不会希望一回国就替我和林锦收尸吧!”这是一个小时前。
林锦:“子舒,我很欣赏你高贵冷艳的性格,但还是希望你能偶尔关心一下智障儿童,免得他祸害人间。”林锦的短信接踵而来,这是这位冰山男神给我发的最长的一条短信。看来林安真的把他们逼得很惨。
……
这些只言片语就是盘丝洞中那蜘蛛精吐的丝,不知用了什么妖法,轻而易举地,将我拉回了那个并不曾离开多久的世界。我想起了暴跳如雷的林安、冷静理智的林安、撒娇耍赖的林安……如果我有密集恐惧症,一定会被此时心中“一万只奔腾而过的林安”这个画面吓坏的。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的围栏边,感受着靠近赤道的阳光晒在身上的灼人温度,突然觉得那些浑然天成的色彩并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林安真是一只讨人厌的蜘蛛精。
可能是因为心中的怨念太过深重,所以我回复他的信息格外直抒胸臆:“你这个缠人的蜘蛛精!”
不到一分钟,我就接起了林安打来的电话。
他刚想开口,就被我打断了:“你听我说。我昨天晚上十二点多才到酒店,那时候手机没电了,再加上长途飞行太累,我直接睡着了,不是故意不理你,你也没有惹我生气,你别折腾你哥和段大哥了,自己也多休息一下。你不要说话,我心里乱得很,现在非常不想听你说话。”
我不想听他说什么,我怕他埋怨,怕他生气,怕他不明所以地道歉,居然也有点怕他说的是甜言蜜语。
然后我听到他笑了,他说:“怕听我说得越多,你的心越乱吗?陈子舒,这个时候我如果不趁胜追击、趁人之危,那我不是天下第一大傻瓜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时常接到林安的电话。他跟我聊了很多废话:天气,一日三餐,刚听到的冷笑话……我爸妈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意味深长。
除夕那天,斐济时间十一点五十分,我再次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我是H市版的哆啦A梦,可以试着帮你实现。”
我希望你是真的喜欢我,但我却因为太羞涩,无法开口对你许愿。
“不告诉你。”
他笑了笑,并不介意我的不解风情,转而跟我抱怨起了今天他们家庭聚餐时那些令人发指的熊孩子。
睡意朦胧之间,我听见海浪在窗外有规则地拍打着海岸,像是在哼唱一首哄人入睡的摇篮曲。我还听见他在温柔地对我说:“新年快乐。”
我想对他说谢谢。汹涌而来的困意却像奔腾的海浪,将我淹没。我再没有力气多说什么。
我想,这样真失礼。
但林安肯定不会介意的。
然后我就安心地在斐济的农历新年中睡着了。
睡到一半时,我被此起彼伏的烟花声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