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香阁的门被她撞开的时候,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香阁里明明灭灭的烛火就这样映在她苍白的脸庞,冬日里料峭的寒风穿堂而过,她水红色的裙角被吹的纷纷扬扬,身后背着一柄长剑,虽略显狼狈,周身却散发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
此情此景,着实诡异的很。
我起身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她,弯了弯嘴角。
''姑娘深夜造访在下府邸,不知所为何事?''
她看着我,眼中平静无澜,仿佛要看穿我的脸。
''我听闻公子制的浮生香,能生死人,肉白骨,不知是真是假?''
她突然开了口 ,实在让人有些猝不及防。那声音冷冷的,听不出喜怒哀乐,似乎并没有心急,也没有担忧。
我着手藏香阁那么多年,见过的求香之人数不胜数,他们或为己或为人,但都是一副不安焦急的模样,我倒是第一次见到那么沉静的买香人。
真是,来者不善。
''姑娘若是信不过在下,大可不必在这雨夜闯入我藏香阁。''我只是笑着,定定地回望向她。
她也笑了笑,那笑容使得她苍白的脸有了生机,画般的眉眼在昏暗的烛光下熠熠生辉。平心而论,她的确是个美人。
''公子是聪明人,那我就说明白了。我专程来买公子的香,还望公子能卖给我''
我不禁轻笑,道:''姑娘既能硬闯进在下的藏香阁,想必也并非一般人,那也应当知道在下的香从不轻易出售'',我依旧微笑着看着她,不动声色的说道,''藏香阁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一直如此。''
她闻言,愣了一愣,从怀中掏出一个紫金雕花木盒。我仔细一看,竟是千年的沉香木,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果然是个麻烦……
她顿了顿,打开了木盒,霎时盒中闪出的月牙色光芒大涨,刺的人睁不开眼,不久,光渐渐柔和起来,照亮了整个香阁。那光仿佛有生命,一圈一圈盘旋在空中,须臾又慢慢散开,香阁里的些许阴沉竟因此一扫而空。
我缓缓接过木盒,端详好一会儿。
''月华珠?啧啧……好东西,整个江湖都在寻找的东西,能解百毒,可净百物,竟在姑娘这里。''我笑容如初,''敢问姑娘,从何得来这宝贝的?''
她皱了皱眉,脸上难得的有了一丝情绪。
''公子只说收是不是收便可,何必问得这么清楚?''她望着我,一字一顿地问。
我眯了眯眼,道:''月华珠的确是个好东西。只是,它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用。''
''什么!''她脸上有一丝吃惊闪过,又不露分毫地被她掩去了,''公子的意思是,不收?''
''不是我不收,而是我不敢收…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我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动声色地将木盒放回她手中。
而她却故作镇定地问,''公子…何出此言?''
我走近了一步,直直地看着她,''姑娘还不肯说实话吗?在下可并非什么大善之人。''
只见她脸色不改,竟也直勾勾的望着我。
一阵寒风吹过 ,就在这时,香阁的门又被撞开,几抹黑影夺门而入,剑气逼人,明晃晃的刀光闪过的地方无不是致命之处。
我心道我这藏香阁也并非什么戒备森严之地,为什么放着正门不走,都非要硬闯撞门呢?
话说此刻,我见她反应极快,像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出手沉稳,招式敏捷。那几个黑衣人只奔她而去,看招式像是千机楼的人,约莫是为了她手中的月华珠。
我只静静地看着,心想着她胆子可真大,竟敢惹上千机楼的人。
江湖中谁不知千机楼?千机楼的楼主做事狠辣,因此带出的手下也个个是歹毒心肠,再加上千机楼的实力又的确强,且有朝廷做后盾。所以,江湖中的人能避着千机楼中人,就尽量避着千机楼中人。她到是心大,为了月华珠竟惹上千机楼。
或许是她硬闯我藏香阁时负了伤的缘故,几个来回下来,竟渐渐有些支撑不住,加之千机楼人多,寡不敌众,久而久之她便乱了手脚。
看她穿梭在重重黑影中,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命丧黄泉,神色却依旧无悲无喜,毫无惧色,眉间的桃花印似乎要滴出血来,眉眼间的倔强,看得我心神一晃。
她出剑越来越迟钝,眼看就要支持不住。这时,一个黑衣人乘她不备时突袭,她愣了愣,却又很快挽出一道剑花,将那人打飞三尺远,只是虽解决了那个人,却让她腹背受敌,一个黑衣人从背后甩出了一排细针,''簌簌''地朝她飞去,然她却浑然不知。
啧啧……我心道果然是千机楼的手法,这样卑鄙狠毒……
''你们伤人我并不介意,只是这里是藏香阁,你们好自为之。''我用力一拍梨木桌,青玉镇纸应声而起,我反手接住,向那一排细针打去,只听''丁丁''几声,细针如暴雨骤返,尽数向那黑衣人飞去,那人躲避不及,见血封喉。那些黑衣人怔住了,她也怔住了。
我也不知为何会帮她,只心想着来我藏香阁者既是客,总不能让她死在藏香阁里,再者千机楼与我藏香阁素来不和,帮帮她又何妨?
我看见她呆呆的望了我一眼,眼神涣散疲惫,却又冲我微微一笑,随即便因体力不支一头倒在了地上。
我竟因她愣了愣,只因那一笑恍若又让我看到了三月的桃花,临于浮生河彼岸,一束一束地次第绽放,在和煦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让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但那只是一瞬,我很快沉静下来,望向那群人,低声道:''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