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历九月下旬的时候,南方也渐渐有了凉意。虽然草木未凋,余暑仍存,秋意也轻薄得只不过是街头的一抹栗子香,草从的几声蟋蟀叫,但空气澄澈如水晶,视野极深,登高远眺,能看到地平线上一带淡紫色清晰的雾霭。
这是座小小的南方山岭,林壑秀美,以泉石云林而著称,昔人曾多有题咏,只是后来渐渐湮没,近年来旅游业大兴,地方政府极力开发,才又渐渐地有了名气,春秋佳日,游人如织,但此时因国庆长假未到,山里行人寥寥,方家驹他们几个从早上进山,走了半天,竟没碰见一个人。
这几个人是附近一座大城里的大学生,逃了课来旅游的。昨天到达时已近傍晚,在小城逛了一圈,按网上所查,找了家家庭旅馆住下。那旅馆是旧式的庭院,青砖院落,木制小楼。门口悬着大红的灯笼,院内一蓬天竹结满珊瑚珠一般繁华的果实。四个人睡在楼上可容八九个人的大房间里,一夜在桂花的甜香中入梦。
清晨推开雕花窗棂,远处黛青的群山笼在烟一般的白雾中,让裸露的双臂透入初秋的薄寒。
进山还须半个多小时的车程,然后便是爬山。山里因未完全开发,许多地方的道路只是因着山势而起羊肠小道,走在路上,虽说不上是披荆斩棘,却也需爬高下低,到上午十点左右,看地图早该到的景点却还没影子呢。
高个的短发女孩丽丽拿着地图,颠来倒去的看着,小跑着跟上前面的人,娇声说道,”哎呀,家驹,我觉得我们肯定是走错路了呢,怎么半天一个人也没见到呀,这样的悄无人声,弄得人家心里有点慌慌的呢。”
与她同行的男子身材高大,正带着懒洋洋的笑容东张西望,闻声答道,”路吗,找景我是不知道啦,找人是肯定走错了。”
丽丽反应过来,跺了下脚,俏脸上一抹红晕,”家驹,真是的。”收起难得一见的小女儿态,她庄重起来,用冷静地声音说,”是啊,我刚才这样说是有点不太符合逻辑,显得不成熟,还是在用小时候养成的惯性思维来处理问题,其实我想说的是,既然这是个大家都去的旅游点,就不可能这么半天一个人都碰不上,除非我们走错了路,你说呢?”
清冷冷的声音,率直自信的眼睛,恢复了一贯的优雅知性的形象。
男子也一本正经地回答,”哦,是的,我也是呢,不知不觉地,对不起,我这人总是没轻没重的,说话不过大脑。”
走到后面的二个人手牵着手,男孩子戴着眼镜,女孩子长发圆脸,正在甜甜蜜蜜地嘀嘀咕咕,听着相视一笑。男孩子打断说,”得了得了,何必这么的严肃,家驹,丽丽跟你不太熟,你可不要欺负她哦。”
“就是,”小惠说,”丽丽可是我姐姐,不许你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
男子举起手,表示投降。
这次旅行是丽丽发起的,先拉上好朋友小惠,小惠的男朋友阿原,小惠再动员阿原去拉死党家驹,目的大家心知肚明,但各有缘由,也居然成行了。
转过一个弯道,对面山壁上,一条细长的瀑布挂在半空中。
小惠和阿原欢呼起来。
极细的,银色的细链,划破了青翠的山壁,孤零零地凌空直下,刚劲而又尖锐,罡风劲吹,银链毫无所动,可见水流湍急有力。
没有声音,满目的青枝绿叶、石壁山崖中,这一笔孤悬半空的银色,以唐突又高傲的存在,割裂了那一大片屏风般连绵不断的山林秋野,在所谓赏心悦目的风景中,插入了一个不谐调的笔触。
丽丽和家驹默默凝望半天,各有会心。
“这就是’银鞭瀑’啊,”阿原照完了相,才好好的欣赏起景色来。”名不虚传,真跟鞭子似的,怎么这么细啊,天旱时不会断流吗?”
“绕过去看看,说不定上游的水就这么细,一脚踩进去瀑布就断流了呢。”小惠天真地提议。
“你真是想象力丰富。”丽丽回过头笑着,”可以去电视台主持少儿节目。”
“算啦,别老是取笑我了,我这人就是长不大呗。” 小惠坐在路边不起来,”歇一会吧,累死我了。”
于是几个人都坐下休息。
阿原悄悄把家驹拉到一边,”老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我不好,不过,你好歹给我点面子吧,小惠在这里呢,你这样阴阳怪气的,她回去又没好果子给我了。”
“原来你还知道我在想什么啊?”家驹冷笑着,一手故作亲热地搭在阿原肩膀上,另一手暗里掐住阿原的软肋狠拧,”你小子听好了,下次少给我拉皮条,真想把我从堕落深渊里拉上来,凭你那点道行还不够,更别说你介绍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女妖们了,要不把你的小惠也让给我试试?”
阿原咬牙忍痛,不敢高声,“哎哟老大,老大,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算我求你,这一次就让我过去吧?”
小惠扬声喊过来了,”阿原,矿泉水呢,我渴了。”
家驹闻声放开了阿原,“这一次就饶过你,否则……”他扭过头,朝小惠抛去一个魅力十足的微笑,眉毛还象花花公子那样的故意一挑。
阿原赶紧挡住小惠的视线,抽出包里的矿泉水跑过去递上。
山风徐来,空气清甜如冰镇过的水果。放眼望去,视野清晰异常,远近山林,历历在目,连一点云丝雾影也没有,更别说导游手册上赞不绝口的云海奇观了。
这样空旷的山岭,广大而虚荡的感觉,万千心思在这里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提也提不得的。
丽丽与家驹坐得不远,却无由说话,低头弄衣襟,忽然发现坐着的石头上套着一圈橘红的绳子,”咦,这是什么,家驹,来看看。”
家驹半靠着树,拿了本昨晚在小城买的书正在乱翻,随便望了一眼道,”不知道,剪了试试看?”
丽丽气结,”家驹,认真一点好不好,随随便便的能剪人家的东西吗?”
家驹抱歉地一笑。
说着,绳子却动了起来,攀着绳子上来一个人,套着同样橘红的背心,上面写着’环卫’二字,身后背着一个背篓,手执一根很长的夹子。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乌黑的眼睛,涨红的双颊,把夹子折好扔回背篓里,双手在腰上一叉,凶狠狠地质问,”是谁说要剪了我的绳子的?”
眼光扫过坐着的几个人,原本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的阿原和小惠也停下来,望了过来。
家驹合起书,手一撑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少年面前,俯看着他,相当正式地语气,”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少年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回应,原来豫备吵架的火气无处可发,困惑地眨眨眼,再眨眨眼,看看家驹的脸,又看看他手里的书,”哼”了一声,低头收起了绳子圈起来套回肩上。
阿原和小惠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