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腾闻言,眼神黯了黯,面上却依旧恭敬:“凛玄殿下身为魔君,率魔界,掌幽冥,天下苍生自应敬畏。”
凛玄眼底方才的氤氲此时已结霜一片,沁出丝丝寒意,萦绕周身,凝成其坚不可摧的铠甲,亦成了牢不可破的囚笼。
他今夜不过同那丫头打了个照面。眼见她用素不相识的眼光打量自己,眼见她额间因害怕而起的细密汗珠,眼见她急于脱身而直咬手指。记忆中,那每逢电闪雷鸣便要怕得枝叶乱颤的白芷草越发清晰。
曾有那么一刻,他竟希望,她能瞧出他的真身来。
凛玄闭目默然,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紧又松开,再睁眼时已是清冷如常:“辰国那里,可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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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天上,夜阑人静,月白风清。
如此良辰美景,胥歌本该在殿内,同美人行一些事关种族繁衍的大事,却被人一个千里传音,唤到了清宵殿中。
待尘渊风平浪静地同他道完,胥歌的瞌睡被惊醒了大半。
“你是说,白芷那丫头如今去了凡间?你眼睁睁瞧着她去的?”纵然尘渊说得清楚,胥歌却止不住一再确认。
坐在对面的尘渊敛目,拿指腹缓缓摩挲着掌中的竹笛,无言默认。
胥歌不解,十分不解。
他本人于风月之事上,可谓是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却十分猜不透眼前这位天尊,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觉得尘渊此番放任白芷下界的行径,若不是于情爱之事上有极高明的手段,便是念《大藏经》念傻了脑子。
“两万五千年前,你迫不得已送她下凡,如今回来了,你又眼睁睁看着她走。”胥歌曲着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石桌:“你可曾想过,若她再不回来,你当如何?”
霜白的月光铺满偌大空旷的清宵殿,将尘渊的身影拉得孑然曳长。
他抬眼,温润一笑,生生暖了这凉夜:“小芷已具魂识,她若要走,我怎忍心困她于此。”
胥歌闻言,一声喟叹。
“白芷”是再寻常不过的草木之名,而那人将其嚼在唇齿之间,却足以牵起他的嘴角微扬。那丫头日日面对他清浅的笑颜,只以为平常,而胥歌却深知,在那两万五千年里,他眉眼舒展的次数,远不及这几日。
“她若不回来,我便去寻她。”尘渊顿了顿,眼底似蕴着万千星辰。
“天下不过三界,凡世不过三千,我总能找到她。”
胥歌一愣,脑海中浮现出个红衣人影来,不由得将手中的玉壶紧了紧。
二人沉默之际,尘渊却将头偏了偏。胥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殿门口悄无声息地滚进来一个青团。
那青团似是希望避人耳目,缩手缩脚地往殿里挪,却因猫着身子视物不便,一路撞树撞墙撞柱子,让胥歌看得十分揪心,想来对面的尘渊应该更为揪心。
他原想,若是白芷有心使个障眼之法,他同尘渊便可佯装未见,放其入殿。待他明日同夜里勘察的天兵提点一番,此事便轻飘飘揭过。
可如今,她一路闹出这么大动静,旁人有心放她一马都不能,当真蠢得令人心疼。
眼见那青团一声闷响撞上个石凳,胥歌扶额,忍不住问尘渊:“你曾同我说,这丫头当初翻你殿墙,连栽了三四回,可有磕到脑子?”
素白的身影一晃,胥歌再抬眼时,面前早已没有尘渊的影子,只余下清茶一盏,月影成双。
远处的白芷一只手环抱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复又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方才撞到的额角,疼得直哼哼。
揉着揉着,便有一股澎湃精纯的灵力覆在她手上,暖意透过指缝渗入额间,疼痛骤减。
她恍然抬头,正对上尘渊含着笑意的眼,视线交错的刹那,时光静滞,岁月无暇。
因她缩着身子,尘渊便也单膝支地,逆着月华,周身镀上氤氲的柔光。她不说话,他便不问,只是默然望着她,眉眼深深。
白芷只觉得那温暖沁过额间,漫上心头,再四溢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被他牵引着,整个人浮沉于那双眼眸之间。
在一旁赏了半响月亮的胥歌,见那二人颇有在此对望一晚的趋势,而自己又十分不愿陪着吹夜风,于是出于好心轻咳了一声。
白芷这才回神,顿时哭丧着脸往尘渊那儿蹭了蹭,忧心道:“这石凳忒硬实了,我若是撞傻了可怎么办。”
踱步而来的胥歌闻言,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你多虑了,左右也是傻,指不定撞撞反倒伶俐了。”
白芷闻言大哭,胥歌晃荡着酒壶乐得直笑,一番闹腾过后才想起兴师问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