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之彦用尽全身解数脱身出来之时，外面已是月上中天。借着月光与船上的灯光四下张望了一通，甲板上寥寥的几人中并没有他想要找寻的人。略一思忖，汪之彦忙赶回船舱，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临窗的地板覆着一缕如水的月华。

难道他还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像是风中的烛火，稍微闪了闪就熄灭了。人类潜能中偏属于动物性的直觉告诉他，屋子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抬手按开了顶灯，瞬间降临的光明让汪之彦眯起了眼。

青年赤着脚，低着头，双臂抱膝坐在地上。床铺就在他背后，而那里显然不是他此时想要待着的地方。

目光扫过室友身上未换下来的衣服以及丢在一旁的两只鞋，汪之彦突然很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回来。

在那仿佛是要极力缩小的人身前蹲下，汪之彦努力让声音轻柔平稳，极尽温和地问：“要对我说说吗？”

长久的沉默。

在发问者锲而不舍的等待下，苏伦终于动了动，慢慢抬起惺忪的睡眼，含糊地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汪之彦重心一歪也坐到了地上——他相信苏伦应该不是故意的，但脸上的表情仍不禁和神经一样抽搐。

叹口气，衰弱的某人无力地质问：“你怎么坐在地上睡？”

“哦，没……只是有点儿事儿想不清楚。”

“啊？”这是什么逻辑？

苏伦显然明白了那未曾出口的疑问，有些勉强地轻笑一下解释道：“是我的习惯——以前上学时，想不清楚的问题就会暂时搁置，睡一下等脑子清醒了再想。而且刚才我大概是喝了某种酒，心突突地乱跳，后来不知不觉就这么坐着睡着了……吓到你了吗？抱歉。”

“你一定要和我见外吗？”

本想要细问的那些话忽而就被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噎了回去。汪之彦又叹一声，翻身起来，弯腰拉住苏伦的左臂。

“收拾收拾睡吧，明天还有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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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呃——”

一夜辗转难免的后果就是白日里犯困。低头掩口打了个哈欠，汪之彦闭着眼灌下第N口凉凉的矿泉水，抬手按着眉心揉了又揉，努力和困意做斗争。

深吸一口气，上下眼睑间那种难言的粘连感稍稍退却，混沌的头脑也重拾些许清明，他偏头看向身旁正在认真记录着的青年……

两人同住，船舱又没多大，寂静的夜里，除了间或传来的风浪轻吟，彼此的动静还是可以感知到的。虽然苏伦整夜也没翻几次身，可汪之彦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并没有入睡。甚至黎明之前，在汪之彦都觉得有些睡意朦胧时，苏伦居然起身离开了船舱，直到天光大亮才带着一身微湿的雾气回来。

其实现在只需稍稍仔细观察，不难发现青年的眼眶下青灰了小片，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也远不如往日清亮。但他还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手头的工作，精神上完全不显得不济。

汪之彦佩服这样的苏伦，但心里却闷闷的不大舒服。而这种不舒服在对方不经意表现出疏离和客套后，迅速升级。

平心而论，苏伦并没有针对任何人。他之所以在会间休息时拒绝汪之彦同去餐厅的建议只是单纯的因为他吃不下而已。至于对方表现出的关怀和担心，此时的苏伦确实没有注意，也没那多余的心力去细想。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一直是按照别人的规划构建起来的。即便智商高于同龄人，想要达到今天的水准仍是需要一步一步不断地努力才能完成。可能开始时是因为被强制，但经过十几年便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他们的时间和精力都被投入到有限的领域——这就像是同瓦数的灯泡和手电筒，虽然手电筒照得更远、显得更亮，可毕竟只是朝着那一线方向。

正因为如此，当苏伦惊觉自己对陆瀚宇的感情不同于其他人时，他心中那种冲击和震撼感就成倍地放大了。常人可以区分出的羞恶、惊诧、悸动、惊慌、忧虑、恐惧等等在他这里统统大到难以分辨，只汇集成无法直视的负面情绪，让他不知所措。更加糟糕的是，这是一个不能拿出来与人商讨的问题，然而单单自己去想又越来越混乱，好似麻线一团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一夜的无眠没有结果，甲板上的徘徊更添烦恼。即使现下看上去无恙，可自己的状况苏伦再清楚不过。方才他的表现完全就是一台打字机，只是机械地把听到的东西记录下来，头脑压根拒绝对这些信息加工处理。

苏伦不是那些被父母娇惯大的皇子少爷，在他的认知里，不专心、不努力、不严谨的态度都是不正确且不能容忍的——毕竟医学研究就是他们从小到大存在的意义和作用所在。因此现下混沌的状态带给他的不仅仅是烦恼困扰，还有无法摆脱的负罪感。

就是这样奇异——让他觉得罪恶的并非陆瀚宇的性别，而是自己丢失掉的专注力。

沉重的心情加上找不到解决途径的迷茫驱走了身体正常的食欲，所以苏伦当然没有意识到汪之彦提出用餐要求的合理性。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至于其他的则都变成了多余。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往往就是如此。

在苏伦的世界里，时间暂时失去了它的魔力。接下来的二十个小时，他简直是浑浑噩噩，无知无觉。而汪之彦则怀着复杂的心情，在一旁看着那浑浑噩噩、无知无觉的人，再没有主动踏前，哪怕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