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瘴气越来越浓郁。

片刻之前还银辉遍洒的满月已隐匿无踪。

一阵腥风从身后袭来，他旋身险险躲过，绑在辫梢的发带就此断作两截，微光闪烁之后化为齑粉。他心下叹息。师父留给他的东西又没了一件。

他横剑在前，完全没有时间平复气息，又仓促地挥剑格挡。然而他挥出的剑似是被什么缠住了一般，剑气滞涩不堪，再无甫一交手时的破竹之势。

周身亦是剧痛难当，想来这瘴毒太烈，足可销肌蚀骨。

腰腹处的伤口不断地开裂又出血，只引得那只厉鬼发出更加尖锐的啸声，似乎兴奋已极。血腥气将他整个环绕，越缠越紧。

直到再辟不出一线生机。

他想，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生死攸关”罢？

与其怀揣着师父遗物下黄泉，不如手段用尽之后下到黄泉再被师父温和斥一句“不争气”。

如此一想，他弃了手中剑，捏了个明火诀。

胸前一阵滚烫，他恍惚闻着一股烤肉香，登时于头晕目眩中找回一丝清明，手忙脚乱地掏出了那块香木，将没燎着的那一端攥在手里。

暗香袅袅。正是师父抚琴时所燃熏香的味道。

身周的瘴毒霎时退开了一丈远。

幽渺香气从手中香木逸出，逐渐凝成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衣袂飘拂间，落定了他心头三千浮世尘埃。

缠绕多时的血腥味离他远去，甚至，那深入骨髓的剧痛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真是狼狈啊，屠苏。”那人身形仍未稳固，只拦在他身前，一挥手化去袭来的瘴气，犹似闲庭信步。

厉鬼尖啸着左右盘旋，搅起满地枯枝败叶，漫天乱洒。

他站在他身后，几乎手足无措。

一如幼时。

多年前师父教他引气入体时，便曾说过，自己性子太过冷定，入门容易，只怕他日遇上动摇心性之事，会比常人更加偏执，难证大道。

那时刚经历一场生死浩劫，却犹自懵懂无知。此刻鬼门关前游荡一遭，依旧缺了些实感。

好似浮生倥偬，如同酣畅淋漓大梦一场，醒来只觉不过如此。

可见多年跟随陪伴，他并无多少长进。

许是被护得太过周全了。

那厉鬼不出半刻便被打散了戾气，抖抖索索缩成一团。他看着师父走近了，正想提醒他小心，却听师父不急不缓道，“我也不再难为你了，你自去地府领罪罢。”

还是这样，与谁说话都一团和气。即便刚刚与人打完一架。

和气不止生财，还克敌于无形。

诚然如此。

他扶额，几乎有些想笑。

“你在偷笑什么？”杏衫的青年看着鬼魂原地化光消失，便回转身来。

“师父，许久不见。”他正色站好，认真看向对方。他的师父眉眼如初，只是多了几分森然鬼气。

却不可怖。

诸多疑问辗转良久，终究问不出口。

为何拼死护我。为何……

至今徘徊人世。

二、

“师父这便要离开了？”

“此香燃烧需以屠苏命数作引，我逗留得越久，对你便越是不利。”

少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攥在手里的那块返魂香终于跌落在地，依旧袅袅冒着青烟。

“此刻你性命已是无忧，我也该走了。”

少年一手拉住他衣角，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他轻拍少年手背，似是安抚，“听话，你我如今人鬼殊途，强求不得。”

少年终于慢慢松了手，垂下头来。他在月色下隐约瞧见一点流光坠入少年脚下草丛，遽然而逝。再抬头的时候，少年眼眶微红，神色却平静。

他抬手轻抚少年发顶，温声道，“若要教我安心，便好生修行，不求你白日飞升，只平平安安便够了。”

他伸手拂灭了香木。

香气逐渐散去。

忘川水流声，混杂着声声凄厉鬼泣，在耳畔变得越发分明。他最后回望一眼，看见少年拾起地上香木，珍而重之地拂去尘土，收入袖中。

他颇有些自嘲地想，这就是他一直无法投胎的缘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