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卯时初刻,整座安京城还沉浸在熹微的晨光当中没有醒来,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也不似往常般挤满早起出行维持生计的城中百姓,只有尚未散去的淡青薄雾缥缈挂在一轮金乌之下,挡住朝阳为大地投下的新生之光。
从昨日入夜时分起,罗斩秋便派部下闭了安京所有城门,东南西北四个主城门更是由军中数千武艺高强,身披戎装的强壮士兵操戈镇守。他又派了众多能够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精锐弓箭手一齐埋伏在城墙上的箭楼当中,日夜监视着这座危机四伏的城池外侧。此时若是有人胆敢带着兵马前来接近,囤积在瓮城中多时的重兵便会倾巢而出,合着漫天射出的流火飞矢一起将来者化为灰烬。
过了辰时,身着银甲,腰佩长剑的罗斩秋坐在一匹四蹄健壮,浑身雪白的骏马上面,听胯/下马儿不耐嘶鸣几声,眼望面前逐渐被日光照亮的厚重宫门,缓缓举起手中利剑,将拇指按在剑鞘口上镶着的那颗赤如鸽血的宝石之上,就欲推剑出鞘,发号施令。
罗不归微笑坐在罗斩秋身后几丈远处设着的一张宽大紫檀交椅上,抬眼看了看头上天色,伸手捻了把正随风轻动的胡须后道:“秋儿,再等一等,太后说到了巳时陛下自会出来。”
罗斩秋按剑不出,又听身下那匹随他征战多年,浴血无数的宝马再度高鸣两声问道:“若是太后此次料错了呢?”
罗不归哼笑一声,有些皱起的粗犷眉间现出一抹狠厉摄人光芒。他沉吟半响后将手放在颈上斜斜划过,随即悠悠一叹道:“那就全杀了。”
城中百姓全都躲在自己家中,个个风声鹤唳,高悬起心胆细听着屋外动静。有那胆大些的人将眼凑到拉开一条小缝的窗前,小心向宫城所在处望着,却又在见到那座同样被层层重兵把守住的巍峨禁宫后赶忙关紧了窗,把手放在胸脯上不停拍着,额上沁出更多冷汗。
罗斩秋在马上继续坐了片刻,眼见辰时将尽却依旧没有人从面前的宫门后走出来,便再度举起手中长剑,握在掌间。
他身后众多排列整齐,全副武装的士兵见他如此动作,久未见血的眼中瞬间燃起火般汹汹杀意。他们如同猛兽一样凶狠又深邃的眼睛紧盯住面前罗斩秋不放,只待他一声令下之后冲入这座由红墙围起的宫城当中。
巳时一到,罗斩秋将手中剑刃推出剑鞘,他还未出声,身后等待多时的士兵便已不约而同的喊出了震天威喝。
这声音传入云霄,撼天动地,便是连晴空中悬着的那轮红日也一下躲进了层层阴云当中,再不见了踪影。
天色霎时暗了下来,驮着罗斩秋的那匹马儿喘气粗叫一声,也被周遭气氛感染,变得十分兴奋起来。
罗斩秋将出鞘寒刃横在胸前,又用力向宫门方向一挥沉声道:“进!”
近百名身抗撞木的士兵得令,使尽全身力气抱紧两臂中围着的那根巨大粗壮圆木,提起步伐向依旧禁闭起的朱红宫门冲了过去。
“砰”一声参天巨响后,两扇宫门抖动几下,虽还未被撞开,却已有许多黄铜大钉随赤色门漆滚落在了地上。
撞门士兵见状,略微调整片刻后重新扛起沉重撞木,就要向宫门再次冲去。
正在这时,已有些破烂的宫门被人从里面用力启开,一名内侍手捧着一卷黄绸哆嗦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对宫门外侧骑在马上的罗斩秋颤声道:“罗……罗将军,这是陛下废后的诏书,请……请您过目。”
罗斩秋纵身从马上一跃而下站到门后跪着的那名内侍身前,又从他手中接过诏书后将他扶起,笑说了一句:“公公受惊了。”
那内侍瘫软着身子被罗斩秋扶起后又再度跌落到地上,忘了擦去额头滚下的道道冷汗只失神呆坐在原地。
罗斩秋手持诏书走到罗不归面前,将诏书递给他躬身道:“父亲。”
罗不归狂笑一声接过罗斩秋手中诏书,展开拿在手间看了半响,从椅中站起后忽然尽数脱了自己上身衣裳,又裸着身子将一捆荆条背在背上,对罗斩秋道:“秋儿,快随我入宫向陛下请罪去。”
见罗家父子入了宫,把守在红墙外的诸多士兵也不再有动作。
躲在门后窗边偷窥禁宫外动静的安京百姓全都松了口气,他们陆续打开窗户与房门,纷纷走上街头或立于窗后欢呼雀跃着向宫城方向大喊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如今皇帝下诏废后,朝中煞星已除,他们也再不用担心不久前发生在晋阳城中的那些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自此后仍可以安然在这天子脚下过太平日子,一生衣食无忧。
四月初一,是丑娘离宫出发去青州的日子。
临行前夜,她在兰陵宫外一弯凄冷月下徘徊了许久,直到有宫婢走出宫门见到她冷哼一声,讽刺说道:“深更半夜的你在兰陵宫外干什么?瞧瞧你的样子,丑得活像个鬼,若是吓坏了这宫里如花似玉的姑娘们,你有几个脑袋能够担待的起?
那宫婢见丑娘不出声,脸上神色更加得意起来,她顿了片刻,想要再说些更刻薄的话来奚落她,耳后却轻轻传来一声:“冬绿,你退下。”
那名唤冬绿的宫婢扭头见赵若华来了,急忙小跑到她身边,咬唇欠身对她道:“娘娘,您怎么出来了?”说着,她又抬起下巴轻蔑看了丑娘一眼,对赵若华接着道:“这丑人昔日害死了您腹中胎儿,您今日要奴婢怎样教训她只管吩咐一声,奴婢定当为您竭尽全力。”
赵若华闻言,对着冬绿微微一笑,语气十分柔和的对她说道:“ 你若是教训了皇后想要本宫如何赏赐你呢?”
冬绿心中一喜,面上一副谄媚模样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回过神来大声提示赵若华道:“娘娘,这丑人已不再是皇后了。”
赵若华“哦”了一声后点点头,有些恍然道:“你若不说,本宫倒有些忘了。”她随后变了语气,放低声音对冬绿道:“明日起你不必再在兰陵宫中伺候了,自行到浣衣局中领赏去吧。”
冬绿面色大变间已没有了方才对着丑娘时的高傲样子,她扑通一下跪在赵若华脚边不停求饶道:“娘娘开恩,奴婢不敢了,娘娘开恩。”
赵若华不理睬她,踏步绕到丑娘面前,向她行了个礼后道:“皇后娘娘若有事来找臣妾相商,还请移驾殿内详谈。”
丑娘与赵若华坐在正殿当中无语良久,赵若华见丑娘迟迟不愿张口说话,屏退左右侍奉宫人后才对她道:“娘娘,现下殿中只有你我两人在此,有话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