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成明木然地盯着鲁小辫，她心里闪现出一万种将对面这个长得天然无公害的小家伙碎尸万段的办法。你若是要她相信这两天发生的一切跟这个小鬼一点关系都没有，那还不如要她相信□□是呕心沥血地在为北韩人民谋福祉。

可不相信又能耐她何？宋成明一直信奉‘识时务者为俊杰’。

鲁小辫如前两次见面时一样，两眼清明地望着宋成明，并不着急说话。房间里唯一显示出强烈生命体征的，是鞠躬尽瘁地忙碌着的，各种生命监测仪器。

“我跟你去，现在我们就可以走。”宋成明突然出了声。

“好，但我并不需要你白天过来。我是指，你们这儿白天的时候。这儿的白天，我们是不会活动的。”鲁小辫试图解释清楚，手指配合着在她自己和宋成明之间来回指着，仿佛要把这里和那里用指尖联系起来。

“难怪闹鬼的事儿都是晚上发生。”宋成明嘲讽地嘟囔了一句。

“呃...每年...也就一次。而且，也不是所有的芽都会想回来故地重游的。”鲁小辫脸上隐约露着点尴尬的神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去你们那儿做兼职么？白天不用去，所以每天只是晚上去是么？工期要持续多久呢？工作内容具体是些什么呢？每天做多长时间呢？你付报酬吗？”宋成明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一打问题，作为一个商学院的学子，这是她植入血液的本能。可说完她又后悔了，什么比让郑玉婷完好如初地醒过来、李未晓毫发无伤地活过来更重要呢？

宋成明在这个城市是感到孤单的，任何一个外来人口来到这个城市都会感到孤单。走上马料水的任何一条街，都会置身于汹涌的人海中。侧着身子往前走，前后左右的人都像顺流而下的瀑布，飞快地冲过你的身边。一个晃神，身边的人早已换了四五拨，自己也被裹挟着前进了好几十米。谁也不会停下来看谁一眼，谁也不会停下来听谁说一句。整个城市宛如一部巨大而冰冷的工厂：外来人是刚被无情推上流水线的原材料，即将被切割打磨；本地人是早已被修整的千篇一律的半成品，心安理得地期待着焊接组装。

而郑玉婷和李未晓是她心底在这个城市，最亲近的两个人。一个源于友情，一个源于爱情。

“对不起...什么是，兼职？”鲁小辫脸又红了些。

“这你都不知道？”宋成明有意要把上次鲁小辫嘲讽她不知道李未晓有女朋友时丢的面子找回来。

“我，呃，我死的时候太小了，很多词...都没学会。到了新涯，有很多其它的东西要学，还没来得及补这些。“鲁小辫果然有些赧然，话语里能咂摸出些心虚的味道。

“就是可以三心二意的意思。”宋成明也没再为难她，毕竟现在朋友的生命、自己的命运都握在别人手里，见好就收才是王道。

“三心二意，呃，这个我也不太懂。”鲁小辫局促地摸了摸头上的小辫。

“pass,pass，你直接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就好了。”宋成明有些不耐烦，她低头看了看郑玉婷，她还是安安静静地睡着。这般恬静的郑玉婷，往日是不多见的，只有在她读小说的时候才会偶尔这样。宋成明突然希望那双眼乌黑透亮的大眼能睁开，冲她弯弯一笑。

“每天夜晚11点，我会在天人合一等你。12点一到，新涯就热闹起来了。在那之前，我需要帮你做点伪装。”鲁小辫伸长脖子仔细打量了一番宋成明，“你这样去新涯，是会有危险的。”

“什么危险？我只是帮你个忙，你不会让我搭上小命吧？”宋成明抬起头紧张地质问鲁小辫。

“不会不会，所以我们要11点见，我会帮你做好遮掩的。”鲁小辫赶忙安抚宋成明，她从天花板漂了下来，悬浮在宋成明的右侧方，轻声又说道：“你放心。你们这儿早上7点的时候我会准时带你回来的，新涯里的芽最多只会活动到你们这儿早上8点。等你做完我需要你做的一切，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朋友面前。”

宋成明没说话，细细在脑子里盘算着，’晚上11点到天人合一，12点开始帮这个小鬼做事；早上7点收工回来。一天要工作8个小时，可这是半夜呀，这样不睡，白天上课怎么办？‘

“你到底需要我做些什么？需要持续做多久？”宋成明心下很是担忧，面上却仍是挂着一张沉稳脸。

“这取决于你的速度了。”鲁小辫深深地看了宋成明一眼，“希望我没找错人。”

宋成明打3岁起，就开始一知半解的自己读小人书；在她短短18年的生命中，一直是浸泡在各种光怪陆离的书里长大的。可虽然如此，她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唯物主义论者，信奉‘活人比死人可怕’的人生信条。你若真想吓她，抓只七星瓢、或者逮只蚂蚱倒能得偿所愿。这短短几天发生的事情，严重冲击了她一点点从小构筑起来的价值观。

宋成明感觉太阳穴嗡嗡有些疼，每次精神高度集中后，她都会有这个毛病。仿佛苍蝇钻进了自己脑子里，为了寻求出路，不停地在里面拼死撞击着她的太阳穴。她算是被这小鬼逼到答应的地步，筹码是伤了她在这个城市里最在乎的两个人。

“那她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宋成明咬牙强忍住头痛，指了指一动不动的郑玉婷。

“在你昨晚我需要你做的事情之后，她会毫发无损地醒过来。”

“那李未晓呢？我知道你说过跟你无关，你也没有办法。可我不是傻子，他的事不可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得把他也还回来。”宋成明两手紧握在一起，手指关节也因为紧张而用力，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个你不要再想了，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鲁小辫毫不含糊地掐灭了宋成明心中希望的小火苗，但看到宋成明脸色一暗，她又赶紧补了一句道：“但是我可以安排你在新涯见他，等他变成真正的芽以后，我保证。”

宋成明没有接话，抿着嘴一脸倦容地望着病床上的郑玉婷。体力活能让人精竭力疲，精神与情感上的消耗也能让人灯枯油尽。鲁小辫等待了一会儿，指望宋成明再说点什么。可半晌过去，宋成明还是没有开口，也不知她对这样的安排是否接受。鲁小辫只好一时打量着宋成明，一时又顺着宋成明的目光打量着郑玉婷，想看出个所以然来。

“我知道了，就按你说得做吧。”

“那好，明天晚上11点天人合一见。再见”话毕，鲁小辫和她周遭的光渐渐变浅，直至透明什么也看不见了。

‘终于清静了。’宋成明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