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十年六月二十四,建阳地动。
这场地动并不是十分剧烈,震中在流央宫,除一些年久失修建筑外,大多宫室不负天家御制之名,震动之后依然坚/挺顽强。
其余波及地区虽不及流央宫建筑牢固抗震,但因距离较远,受到的震动轻,多是脚下摇晃、杯盘倾覆而已,又兼是晚膳时分,即便有房屋坍塌,大部分百姓也来得及逃离。
是故,这场地动造成的伤亡并不大。朝廷又即刻派出一队精兵救援,搭篷、施粥、施诊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按理说这场地动带来的影响绝对能很快被控制住,然而事实却是――天下震动、人心浮移。因为天子萧协和弘王萧临都一并失踪在这场地动中了。
流央宫内、司马府中、朝堂之上,都是一片低压――整整三天,都还找不到失踪的天子和弘王。众人都心知肚明,二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可是却没人敢说出来。
最后,薛铭已经着手派人去接年仅三岁的胶东王萧必入京。萧必,宣帝亲子、惠帝胞弟之嫡曾孙,因惠帝、先帝皆子嗣单薄,已是除萧协、萧临外血脉最正统、最为名正言顺的一支了。
正在他派出人马往胶东时,流央宫内传来在宫西劳巷废墟下找到天子与弘王的消息。
烈日下,薛昭已经带着手下五百人找了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薛…薛昭……”砖瓦下,忽然响起一道低唤,薛昭一愣。
说了三天三夜的话,萧协嗓子疼得厉害、几乎要冒烟,出口的呼唤嘶哑又低微,薛昭一时以为是自己幻听。
“薛昭!”又一声起,比之前那句稍重了些。
“陛下!”薛昭反应回来,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蹲下身,一连拿起几块碎石扔开后,才想起什么,抬头扬声喊道:“是陛下!快来人!”
闻讯,四面八方的卫士都涌了过来,几百号人一起清理,等到一块巨大的被挤压得变形的铁门移开后,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断石碎瓦下,两个狼狈的少年身躯相互交叠,在上的那一个几乎整个把下面一个挡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只右臂和一条左腿露在外面,后者是仓皇间不及,前者则是因为其主人正用一个扭曲的姿势捂着对方脑袋、脖颈。
一瞬间的强光刺激,让萧协忍不住眯起眼睛,嘴里却还在迅速下令,“先救弘王,召淳于晏候诊。”
“殿下――”闻讯而来的华星、华宁冲上前,只一看华璧自肩胛起至小腿处大片的血肉模糊与流脓溃烂,里面深深地嵌着碎石木渣,几乎整张脸都白了。
“不要发愣,快点。”翦赞拨开两人,抬起萧协已经变形的胳膊,“请陛下忍耐片刻。”
“嗯。”萧协闭眼忍过一阵剧痛,就是身上一轻。
华璧已经在五个人的合作托举下被移出。
这时,正一手在肩、一手在腕托起华璧右臂的翦赞忽然脚步一顿、神情一滞。
“怎么了?” 华星惊呼。
一瞬间,翦赞的面色就镇定了下来,他摇了摇头,边和几人配合地一起把华璧背朝上托上木板担架,边不着痕迹地捏起华璧右腕,五指紧了紧、松了松、又紧了紧,最后低头,隐晦地注视着底下那张满是血污泥灰的面庞,眸底恍惚一闪而逝。
淳于晏在半路就赶了过来,“别去开翔殿了,就在前面这座候华殿,他的伤势半分都等不了了!”
一进殿,淳于晏就急忙打开药箱,拿出锋利的剜刀与剪子,把腥臭的黄脓全部挤出,把溃烂的伤口全部剜去,几处几可见森森白骨,让一旁人等几乎看下去。
只是即便是这样,床上的人也没有哪怕一句呻/吟似的反应,叫人忍不住心生不祥。
“怎…怎么样?”等淳于晏包扎完后,华星的嘴唇都打着颤。
淳于晏抹了抹汗,一手探向对方的脉,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次,翦赞清楚地看到对方诊脉的手势与旁不同――三指搭于寸口,拇指却抵在床上人的手背,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幽深起来。
“摇头又点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华星急道,这回是真急。
“虽然伤势可怖,所幸没有伤在要害,断了的肋骨也没有戳进肝肺等脏腑里,可见殿下在危急时有很好地保护自己。”淳于晏捻着胡须庆幸又欣慰道,直听得一旁华星松了一口气之余又忍不住腹诽――对方那是没看到在被挖出来时他们家殿下是以什么姿势在护着陛下。
“尤其是殿下年纪轻,”底子也好,“应是能恢复的。”
“那你摇头个什么劲!”华星没好气。
淳于晏却难得不动怒,而是有些隐隐不安地看着华璧苍白的脸,“可是,你们也看到了,刚刚这种清理伤口的方式,按理说就是昏迷的人也会痛醒,至少也该给点反应,殿下却似是一点感知也没有,不知是不是失血太多、昏迷太久了。”他摇了摇头,“只能再看看了,等老夫先去开几帖药。”
“淳于太医!淳于太医!”这时外头响起几道急切的呼喊,是隔壁伺候着萧协的内侍跑了过来,“请淳于太医过去看看!”
淳于晏脸一板、眉一耷,到底还是过了去,粗粗一看就先嫌弃上了,“就腿上蹭破了点皮,胳膊一点骨折,你们连这点小伤都治不好还要找我过来?你们平常耍嘴皮子的劲儿呢?”
太医令并其余几个名太医听得脸皮青一阵白一阵的,只是自持身份又有萧协在上首而未应声。所幸没等淳于晏骂完,萧协先开口打断了,“弘王如何了?”
他声音嘶哑得好似砂石摩擦一样粗砺,淳于晏的骂咧登时一顿,忙走近几步托起萧协下巴,“张嘴。”
“弘王如何了?”萧协一手抓住对方手腕,又重复了一遍,言语间带出了三分迫人的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