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在‘有票’。”
林青霞接话,声音轻了,“很多人以为,最痛的是无家可归。其实不是。最痛的是——你手里明明有票,船就在那里,可你不知道该上哪一艘。上了,怕错;不上,怕悔。”
赵鑫看向她。
灯光下,林青霞的侧脸,像一尊细腻的瓷像,眼底有影影绰绰的光。
“青霞,”
他轻声问,“你的票,找到了吗?”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弯弯。
“找到了啊。我的票上写的是‘镜头’。镜头对准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转头看山口百惠,“百惠小姐呢?你的票是什么?”
山口百惠托着腮,想得很认真。
“我的票……是‘麦克风’。握住它,就知道声音该往哪个方向飘。”
她顿了顿,“但有时候,唱完一场,卸了妆,看着空荡荡的酒店房间,会想——山口百惠的票,是给了舞台上的那个人。那‘百惠’自己的票呢?”
这个问题,让糖水铺二楼静了三秒。
只有窗外深水埗的夜,还在不知疲倦地流动。
赵鑫忽然在谱子上划了一条线,写下桥段。
“ここで生きる意味問うなら/明日の朝また歩くから(若问此生意义何在/只因明日仍要跋涉)。”
他写完后,抬起头,“票可能不在手里,在脚下。往前走,就是检票。”
山口百惠盯着那两句,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街市残余的油烟味、晾衫的潮湿气、远处巴士的尾气味。
——这是香港的体味。
“赵桑,”
她背对着他们说,“副歌升调后,中文句变成‘此处是吾乡’,对吗?”
“对。从疑问,到肯定。”
“那肯定的是什么?”
她转身,眼睛亮得惊人,“是‘此处’,还是‘吾心’?”
赵鑫放下笔。
“是‘吾心安处’。心安了,此处便是乡;心不安,故乡也是他乡。”
林青霞鼓起掌来,掌声清脆。
“说得好!那我再加一句——心要是野地,处处都是故乡!”
三人都笑了。
笑声惊动了楼下,陈伯探头上来:“笑什么?核桃酥好了,要不要加蜜糖?”
“要!”
三人异口同声。
十点半的深水埗片场,像一艘夜航的船。
剪辑室的灯是船上唯一的窗。
许鞍华坐在监视器前,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攥着一卷胶片边角料。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门被推开时,她没回头:“如果是催进度的,告诉他,李翘还在吃面。”
“那如果,”
山口百惠的声音轻轻响起,“是想看看她怎么吃完面的呢?”
许鞍华转身,愣了。
随即她笑了,把边角料丢进纸篓:“百惠小姐,你来得正好。这场戏,我剪了七版,还在想哪个最好。”
“那就看第八版。”
山口百惠自然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未经修饰的,原始的。”
许鞍华挑眉,看向赵鑫。
赵鑫微微点头。
画面亮起。
——东京中华餐馆。李翘一个人,两碗云吞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