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换了好几个地方都没能摆脱西里斯之后,梵妮终于听从劝告回了家。
有很多事要忙。她给远在埃及的老菲尔德夫妇写了信——由比尔在当地的一位朋友帮忙带到,得体地回应每个人的问候,用颇得周围人敬佩的冷静姿态处理完了作为凤凰社成员的菲尔德一家的后事。
选定葬礼上用的花后,梵妮有点好笑地想着应对已经发生的坏事倒真是她的强项。
当视线里只剩下史密斯、康维尔夫人和西里斯,她就会给房门施上好几个禁锢咒把自己锁在里边。其他两人进不去,只要梵妮还记得别把自己饿死,西里斯也基本放任了她的作为——这就是为什么她总是选择和西里斯一起行动。
菲尔德一家被安葬在家族墓地,葬礼于事发一周后举行,是由与菲尔德先生交好的同事主持的,由于种种原因而十分冷清。梵妮现下不能在公共场合露面,她原不打算去,但西里斯当天早晨第一次硬砸开了梵妮的房门直接塞给她一件隐形衣。到场后西里斯一松手她就离开他找了个不会被人撞到的角落,鉴于悼念的人不算多,这不是什么难事。
有关菲尔德一家为何突然遭此厄运,葬礼前后都有不少议论。除去不知情者的离谱猜测不谈,大部分凤凰社成员对此态度都相当平静:年轻一辈对菲尔德一家没有太深的印象,也没有亲眼所见他们的惨状;而老一辈几乎不为此感到震惊。能到场的凤凰社成员都前来致哀,悼词与逝者在这场战争中真正的所为毫无关联,但听取时社员们显然分享着某些共同的感受,韦斯莱夫人一直努力地抑制着自己的抽泣。菲尔德先生这两年里承担着联络和传递信息的任务,他和凤凰社其他成员走得都不近,但做出的贡献不可否认,露西和桑迪也尽力在以自己的方式给予了帮助。
葬礼后梵妮直接回了家,仅仅是为了避免自己的房门再被炸开一次而没有马上进去,到餐厅给自己弄了个三明治。其他三人大概是进门前已经沟通过,只有西里斯朝她走过来,递给她三个信封。里边是菲尔德一家的遗嘱,祖宅和菲尔德家族的财产被留给了弗兰克和老菲尔德夫妇——梵妮此前一直避免想到那孩子,现在他也成了孤儿;他们生活的房子、包括为三个女人所共同钟爱的花园一起被留给了梵妮——尽管现在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夫妻俩在古灵阁独立账户里的存款则是由梵妮、弗兰克和老菲尔德夫妇平分——好吧,她没了为生活费操心的必要。
梵妮:请务必照顾好弗兰基,记得我们都爱你。露西在她的遗嘱下方如是写道,署名露琪(Lucky),这其中的讽刺意味让梵妮又一次抿紧了嘴以免笑出来。
“他肯定早就安排好了,不需要进一步的手续,古灵阁在他们去世后马上就把转账完成了。”西里斯双手插在口袋里,略略俯身,“好了,现在再把自己关回去吧。”
梵妮把遗嘱收进口袋里,照办了。现在没什么理由能将她拉出来了,于是她在房间里又呆了整整两天,直到房门被再次炸开。
“出去,吃晚饭。”西里斯无视伴随着巨响砸在脚边的木块,命令道。
房间里的景象多少令人毛骨悚然——梵妮坐在床上看着他,眼神空洞,散乱披下的灰发在暗淡的光线下如同燃尽的炉灰。换做康维尔夫人或者史密斯一定要不了多久就受不了了,但西里斯坚持与她对视,灰眼睛坚毅冰冷。于是她垂下目光,控制着数日几乎水米未进的身体站起来。
“我得先收拾一下。”她说。
十分钟后梵妮把自己收拾出了个人样走下楼去,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把康维尔夫人端给她的每一份食物都一点不落地塞进了胃里,快得康维尔夫人甚至来不及问“你还要吗”,直到西里斯忍无可忍地一把按住梵妮伸向烤土豆的手。
“够了。”他说。
梵妮就停手不吃,看着饭桌发呆,直盯得那三人都吃不下去,草草结束了晚饭。
康维尔夫人飞快地把餐具胡乱拢成一堆抱起来转过身去,以掩饰自己在擦眼泪的事实。史密斯帮忙扶着那堆摇摇欲坠的东西跟进了厨房,于是餐厅里只剩了梵妮和西里斯。
“跟我出去。”西里斯说。
一出门,梵妮就把吃下去的晚饭全吐到了樱桃树后边。西里斯面无表情地看着,等梵妮擦擦嘴直起身,他才冷冷地开口:“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呕吐?”
“我还以为给你点时间你能自己想清楚。你就算把自己折腾死,也不会对菲尔德一家有什么帮助,这句话还用我来说吗?”
“不用,而且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
有那么一会儿西里斯看起来像是要动手揍人,梵妮的表情也像是你想的话可以来几下。西里斯似乎很是艰难地抉择了一下,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说吧。”他说。
“你想听什么?我又饿了?”
“他们的死都是你的错,你不干了,你要退出,之类的。”西里斯轻蔑地说,“你以为我们是在做什么?每天都有人死,现在是他们,明天也可能轮到亚瑟、莱姆斯、伊莎或者你我。你怕了,要退出,那好,我们完全可以把你送到荷兰或者法国或者一切能远离战争的什么鬼地方去。甚至用不着你拿可怜的菲尔德一家做借口。”
梵妮就匪夷所思地看他:“他们是我的家人!”
“你说我整天一副整个世界都欠了我的样子,那是因为我没了个家人。我们都一样,吝啬得很,总要到别人死了才当他们是家人——这样就又只是一个人的事啦。每当事情不再只关乎你一个人,你就要逃走,你是这种人。”
出离愤怒的轮到梵妮,拳头同样没有挥过去,她曾发誓不再失控,那个冰冷的小声音就一直在脑后提醒着。
于是她以能让除西里斯外的任何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冷笑了几声:“不会的,他们死了我也没把他们当家人。我从来就没打算和他们扯上什么关系,但是就像被杀人犯袭击了就得发抖,朋友被杀了就得悲痛,你‘正常’了才不会有人问东问西——我都快不知道为什么要假装自己在乎了。”
“这么说让你好过些?”
“他们因为我被杀了——或者至少可能是这样,我也没打算流什么眼泪。要是我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不在乎的话,当然也不会在乎他们的死。顺便,我提到过吗?邓不利多死前我早几个星期就知道了,他说他已经做好安排了时我告诉他放手去做。嗯,他死的时候我还真流了几滴眼泪呢。”
这个意外信息让西里斯沉默了片刻,梵妮诡异地有点儿自豪。
“所以这就是原因了。你一直拿来惩罚自己的东西,哈。”
“这是让我认清自己的东西。菲尔德先生……他们的事只不过是个确认而已。”梵妮耸耸肩。
西里斯没理会她的做作和掩饰,“你就是在惩罚自己,相信我,我知道那是什么样。该死的,我花了半辈子去体验这事呢,连鼻子都用不上就能闻出来。”
“那你的收获是?”
“纯粹是浪费时间。”
“真了不起。这我都能告诉你,用不着和摄魂怪抱抱十二年。”
西里斯嗤笑:“看看你。”
“桑迪说过很多次了,她喜欢我这么叫她。她想要我用桑迪和山姆称呼他们,或者至少是山姆舅舅和桑迪舅妈。”梵妮自顾自地抱起手臂,看着一根光秃的树杈,“这很简单……但我不愿意。我说这会让露西觉得怪怪的,可我想的是我妈妈。菲尔德先生没资格做CC的兄长,他的父母没资格做CC的父母,因为他们撇下她逃走了,让她一个人经受那一切——因为他们曾有十三年可以来找我,但他们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