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维尔夫人给史密斯的成年礼物是一块手表,尽管它身上没有任何与魔法有关的异状,梵妮还是忍不住想起这似乎是巫师界的习俗。西里斯给史密斯准备的礼物则——相当西里斯地——是酒,而且为数相当不少,梵妮觉得不要问他哪来的可能比较好。说服史密斯喝下它们倒没花多大力气,他一口气喝干了一杯啤酒,然后有点羞涩地笑笑说“音乐会的时候结识的人……之后的派对我们玩得还挺疯的”,更让梵妮瞠目的是康维尔夫人显得毫不意外,只是略带深意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们抽大麻之类的吗?”她问。
“没有!”史密斯马上说,“乔伊抽过一点,我觉得那不太好。”
“好——吧。”梵妮扬起眉毛,“我还挺好奇那个的。”
“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那是非常独特的体验,不过与后果相比还是建议你们不要尝试。”康维尔夫人啜饮了一口饮料,云淡风轻地说。她杯子里是橘子汁,结束少女时那段消沉的时光后她就再没沾过酒了。“我有我的特殊时期。”
后边那句是解释给西里斯的,他印象深刻地点点头,瞟了梵妮一眼:“之前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和群疯狂艺术家住在一块?”
“这个嘛,”梵妮耸耸肩,“要不我们先把蛋糕吃了?我有点怀疑过上半小时我们中还有谁想得起它。”
于是事情顺理成章地演变成了蛋糕大战,激烈程度导致梵妮第二天醒来时还看到几块水果被大团奶油黏在天花板上。战斗以史密斯眼疾手快地用盛蛋糕的盘子当头拦住一条狗作结,西里斯变回原样时的形象大概永远都不会从梵妮脑子里消失了。包括打印机在内客厅和餐厅的所有家具都没能从此次浩劫中幸免,连钢琴琴键上也沾着奶油,因为情绪高涨的史密斯冒着枪林弹雨给大家弹了曲野蜂飞舞。接下来他们合力将西里斯送的礼物连喝带泼干掉了一大半,然后在一片狼藉中度过了这晚余下的时间。
梵妮醒来时客厅里刚透入第一抹晨光。她蜷缩在客厅的落地窗边,舒展身体时只觉腰全身咯吱作响,嘴里又酸又苦,脸上还满是窗帘流苏留下的印子。整片地方即便以她的标准也称得上惨不忍睹,史密斯看上去像是一头扎进了沙发上的一堆软垫里,西里斯则在另一头四仰八叉地躺着,胳膊和腿各有一条挂在外边,头上奶油多到只能依稀分辨出原本的发色。康维尔夫人不知何故也趴在餐桌上睡着,散落下来的发尾落进一滩半干的酒渍里。
西里斯在她挥动第一下魔杖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小心地抬腿绕过史密斯站起身来;梵妮也并不感到头疼,她没喝到足以造成宿醉的量。几人都是从头到脚没几个干净地方,咒语清洁效果再好也不如洗个澡,于是简单清理过后西里斯便让梵妮先去。等梵妮从浴室出来时康维尔夫人也已经起来了,满面倦色地准备早餐,西里斯则还在努力将房子从昨晚的疯狂中拯救出来,她也加入进去。
不过几人中至少有一个疯闹时的醉酒程度是真的,史密斯直到将近中午才醒来,看上去痛苦不堪。
“怎么,那个会玩的家伙没教你这部分?”梵妮给他弄茶时忍不住调侃。
“你们这群怪物。我说真的。”史密斯呻吟了一声。
事后想来这个尽兴的生日夜颇像是某种预兆,次日起坏消息便接二连三地传来。
先是韦斯莱先生那边确认了巴希达巴沙克已死在家中,由于遗体被咒语处理过而难以判断死亡时间,但至少有三个月了,致命伤确凿无疑是黑魔法造成。这么算起来要么梵妮拜访时接待她的是个冒牌货,要么就是巴希达在她离开后不久便即遇害。想到那老人说不定是死在她看到的那伙人手上,梵妮就一阵不舒服。
紧接着是泰德唐克斯和德克克莱斯韦的死讯,从现场来看除了一个同样丧命了的妖精,他们应该还有两名同行者——其中一个很可能是梵妮麻瓜出身的同学迪安托马斯。德克和泰德曾进行过激烈的抵抗,知情的社员都认为他们是为了给其他人争取逃脱的的机会,只是不知道这个说法能给死者的家人带来多大安慰。唐克斯几乎崩溃了,他们被紧急转移到其他地点后梵妮不得不加急熬制了一些安胎的药剂,西里斯送药回来时告诉她唐克斯情况还不稳定,卢平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说到自己的堂姐时,他只是提了句“还是老样子”,但梵妮差不多能由此看到安多米达绷紧的唇线和挺直的脊背。
开学一周后凤凰社通过金妮在霍格莫得双胞胎的店面里留下的字条得知卢娜没有回到学校,此前由于城堡封锁的骤然加强,凤凰社一直无法与校内取得任何联络。自此《唱唱反调》就再没有发过新刊,不久后谢诺菲留斯洛夫古德也被抓进了阿兹卡班,斯基特传来消息说洛夫古德家完全被炸成了一片废墟,字里行间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尽管担忧失踪学生的安全,凤凰社确实余不出多少力量来援手。食死徒在两个月内就进行了数次清剿行动,不像之前那样分散随意,计划性很强而且找准了弱点,显然是谋划已久。主要据点大都遭到了袭击,没有被袭击的也都受到了密切监视,人手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这一过程中社员们无可避免地承受了伤亡,主流媒体——毫不令人意外地——对这些只字未提,在不间断的巡逻下波特瞭望站不得不暂停广播,唐克斯一家也被转移到了别处。
从一月那刊起EYE就成了唯一还在报道真相的媒体,圣诞假期前不久EYE就已经上了霍格沃茨里“发现持有者立即开除”的榜单,显然相对中立的立场能帮到的相当有限。编辑部在食死徒此前的行动中也损失不小,除了与凤凰社共同的联络点之外,还有超过半数的联络点受到不同程度的监视,两名记者失去联系。西里斯警告梵妮现在的情况意味着对方能腾出足够的力气来对付EYE——以及她了,梵妮很希望自己能说这并没令她不安。
算起来刚在家呆了不到一星期,他俩就又开始脚不沾地地在几个区域内来回奔波,确认各联络点状况,根据所得情报通知情况危急者立即转移,调整联络方式。当然,还有,安抚人心。这一工作几乎完全由西里斯承当,以他化装后那副可靠沉稳的面相看来还是有些效果的。梵妮则往往静默不言,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无论如何都提不起精神,不过安慰人即便在最好状态下也不是她的强项。
“只是感觉有点……不详。”梵妮如此回应西里斯的不满,“下一秒食死徒就可能冲进他们家里而且很可能由于是我的疏忽,我怎么能在明知这点的情况下告诉他们一切都没事?”
“你以为你是唯一知道这点的人?有时候人们只是需要你说出那些话而已,我们……”西里斯停住了,这本身并不出奇,可能是牢狱生活的后遗症,他话到半途时常出现像是突然忘记了该怎么说似的中断。不过平日他会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很快续上或是更换话题,这次的停顿有些长,梵妮于是将注意力从走神中拉回来望向他。
西里斯忽地用手掌在脸上揉搓了几下,像在不用水洗脸。“妈的,这可是他的活儿。我居然活成了詹姆。”
比较符合常态的回答是“人只会越活越像自己”,但梵妮想了想,回答:“可惜没人能活成邓不利多那样。”
“我倒觉得你已经把他那副过分责己的态度学得像模像样了。”西里斯很老成地叹了口气,他这么干的时候反而出奇地像个少年。“既然你已经把EYE办起来了,这就是你要承担的责任中的一部分。哦好极了,我在教人承担责任。”
“我现在不确定这是不是个错误。”梵妮看着房间一角的花瓶,最近为了减少被摸到规律的可能性,他们的行程是两人轮流安排的。由于西里斯在大城市落脚的偏好,这阵子也算得上生活水平直升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到要牵扯这么多人进来,只不过想写点文章说说真相,只是我自己的事。但现在已经有5个人因为这件事进了阿兹卡班,十几个人不得不离家逃亡,而且只要我再犯一个错误——我知道这一定会发生——就又会有更多人面临可怕的命运。我一点都不适合一个关系到那么多人的位置,即便真的必须有人创办EYE或者类似的东西,那也不该是我。”
“别傻了。你已经做了这件事,而且就我们所知并没有其他人在做,也就是说你就是‘被选中的那个’。”西里斯有些焦躁,“你自己都说犯了错误就去纠正它,我们也确实这么干了。就算是看在那么多读者来信说我们给他们带来了希望的份上,能不能麻烦你振作点?”
“希望是他们自己的,我们带来的只是事实而已。”梵妮用单调的语调说。
往下无论西里斯说什么,梵妮都不再开口。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梵妮的确在努力表现得积极,似乎想要忘记自己的错误。而在不需要竭力使人振作的时候,例如和西里斯进行那些与食死徒针锋相对的秘密计划时,她才真正像找回了自己一样,沉着镇定,兴致勃勃。
日历翻到了二月,气温却没有丝毫回暖的意思,坏消息也完全没有减少——除非你只看《预言家日报》。
袭击事件发生的消息不断从各联络点传来,针对麻瓜的已经是多不胜数。不少巫师自发地组织起来对各个麻瓜聚居区和重要公路和桥梁进行保护,据说至少有三支队伍正有组织地进行着此类行动,金斯莱是领头人。梵妮和西里斯也尽可能将路过的麻瓜社区保护起来。波特瞭望站仍无法播出,双胞胎于是跃跃欲试地要组建第四支队伍,但显然遭到了韦斯莱夫人坚决的镇压,只得将活动范围限定在陋居山脚下的小镇。
如果社内还有内鬼作祟的话,食死徒肯定会对他们行动所造成的影响非常满意。很快撤离到国外的人就会比正在战斗的人还多了——当然现在要撤离到国外也比三个月前困难得多,也有些人做好了安排又想要回来战斗,但这和战力流失的速度相比完全不够。
原本考虑到EYE带来的工作量和康维尔夫人的身份,原本她的任务近两个月来已经趋近于无,但最近她不得不又开始不时离开家。史密斯作为保密人仍旧被要求留在家中,梵妮在信件往来中感觉到他的情绪又开始变得不稳定,回信越来越短,语气变得颓唐而不耐烦,而且他似乎很难再有耐心去读读者的来信。对家人的担忧、与恋人的分离、长期的闭门不出和连轴转的工作量,这些东西在这半年里不断消耗着他。
对此梵妮爱莫能助,对她来说向史密斯承认自己已经萌生退意似乎比对其他人都更困难,而且这对现状显然毫无助益。说实话,比起回家她宁可在外边面对敌人和满心怀疑的陌生人。但康维尔夫人用其他猫头鹰寄来信件,迫切地表示希望她能回来劝劝史密斯。这样的通信无论对哪方来说这都意味着风险的加大,梵妮只得同意提前结束自己这一阶段的路途。
回程中她临时起意先去菲尔德一家那儿看看,在发现身份暴露的警告后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和他们联系了,只托康维尔夫人给露西带了份口信告诉她一段时间内自己都没法再去照看那些药材,康维尔夫人则带回了“圣诞快乐”的口信。要查到梵妮和菲尔德一家的关系不是什么难事,她想远离他们对他们才更安全些。
此前每次的拜访,比起和露西探讨狼毒的培育或者和菲尔德先生探讨EYE的推广,梵妮更倾向于认为自己只是想去和桑迪聊会天。在送走了小儿子的短暂消沉过后,桑迪又恢复了以往无忧无虑的性格。和她相处总是一件轻松的事,桑迪向来乐于分享自己刚到英国时闹出的各种笑话,梵妮也很爱听她讲述的年轻时异国见闻。
想着,梵妮嘴里便冒出一句:“如果这次过去时菲尔德先生不在家就完美了。”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