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依旧,只是,换了人家。
这一次回京,与前几次有了很大分别,沿途皆是地方军扈从,地方官员也早早安排好了行宫下榻,不必去住驿站和客栈,从‘太尉之女’到‘当朝公主’,名分上的改变到底待遇提高了许多,权力果然无所不能。
芳萋这一回回京也整个人不同了,以往那些颐指颐使的做派这次路上全然收起,反而事事稳重谦恭起来,泠霜心中默默赞叹,这丫头倒是真的经一事长一智了,连她这次依旧带着巧玲巧言,芳萋都没有半句疑问或者啰嗦。其实在大局已定的时候,泠霜考虑过是否索性将二人除去,她亲自跟二人说,可以放她们回归故里,并给于丰厚的银两,虽然说这两人是敌方的奸细,但是到底最终也没有造成什么破坏,而且反而被她利用迷惑惠帝方面,本也是两个弱女子,乱世之中,杀戮太多,何不慈悲一次。
然而二人却是态度坚决,纷纷跪在泠霜脚下哭诉,表示以前是因为受胁迫,没有办法,而且也没有真正出卖过他们夫妇,二人感念夫人仁德,愿意为夫人献出性命,再说就算回了家乡,也不过是找个乡野村夫嫁了,这一生庸碌,不如跟着夫人。
怎么说呢,泠霜倒是无所谓,留下也不过是多两个使唤丫头罢了,而且还是两个伶俐的丫头。虽然她们言辞恳切,也说得在情在理,但是泠霜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又一时间说不上来,最后,既然她们不愿意走,想要留下,那她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依然是走了大半个月,一路穿州过省,一直到了京郊,有朝廷的礼官早早迎候,车马改作了公主銮驾,这一次她的目的地不是袁府,而是皇宫。虽然,在她心目中,她更愿意回到袁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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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宫的大殿里,袁昊渊高高地坐在龙椅上,左侧坐着母亲柔妃,丹陛之下,一侧是以晋王和秦王为首的皇亲贵族们,一侧是以郑博钧为首的大臣们,这样大的庆功场面,自然不会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背后的段潇鸣。
三跪九叩的大礼之后,袁昊渊亲自步下龙椅将她扶起来,四目相对,那一刻,竟激动地潸然泪下。几年不见,袁昊渊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若不是自小浸淫权力纷争,泠霜真的差点就要被这样的真情流露所感动了。
所谓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没有一身好演技的人,是没有资格站到此时此地的,所以,皇亲贵胄们更是一个个地演技高手,一时间,陪泪的陪泪,安慰的安慰。倒是身为亲生母亲的柔妃,还安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也没有哭,与这个情景,稍稍显得格格不入。
戏演完了,各自归位,大周的皇帝高高在上,把女婿段潇鸣从头到尾各种夸赞了一番,接下来是郑博钧,接下来是顾皓熵。不过,袁泠霜环顾了一周,发现顾皓熵也没有来,看来,不是一个人对新皇帝的用心有看法。
庆功宴正酣,群臣开始一个个向新皇帝祝酒,气氛也显得轻快了许多。
浩儿已经会走路了,一直坐在他母亲的身旁,睁着咕噜噜的大眼睛看着泠霜,大概是对这个陌生人表示好奇吧。泠霜不禁偏着头,朝他笑了一下,小家伙却是怕生,缩回了母亲怀里。郑婉兰看到这一幕,笑着指着泠霜对儿子道:“这是皇姑。”
挣扎了一会,浩儿终于还是怯生生地不太标准地叫了一声‘皇姑’。
泠霜听他童音稚嫩可爱,喜欢极了,便对浩儿笑道:“今日皇姑来的匆忙,未曾带得礼物,白得了浩儿一声,倒是占了你的便宜,改明儿皇姑一定补上,好不好?”
本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谁知浩儿随即重重地一点头,‘嗯’了一声,倒把周遭一群人都逗笑了。
泠霜不禁随口叹了一句;“大嫂真是好福气。”
郑婉兰看着她,无声地微笑着。
说完,泠霜便觉得方才的话不妥,看向袁泠傲郑婉芷夫妇,却见夫妻二人如出一辙的平静,袁泠傲仿似没有听见他们谈笑一样,自顾自地饮酒,整个人清冷异常,郑婉芷也是一脸冷漠疏离的微笑,看着他们,并不插话。
这夫妻二人的气氛,真是让人觉得漠漠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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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泠霜被安排在宫中住下,虽然她再三要求住回段家府邸,可是被袁昊渊以住在宫中方便与母亲相见为由拒绝了。而两位兄长因为已经成年成家,所以在封王之后,各自在京中被赐了府邸。
而那天唯一缺席的袁家人——袁昊天,则一人孤身住在原来袁家的旧邸。
泠霜自从在宫中住下之后,便开始四处打听瑗妃下落,虽然她之前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探听到瑗妃在叛军入城之日,便已经自尽了,可是,她心里还是不愿意相信,希望是混乱之中弄错了,瑗妃得到庇佑,躲过一劫,逃出生天。
奈何,现实总是这么残酷,没有那么多奇迹。她寻访到了昔日瑗妃的近身侍女,确切地收到了瑗妃的死讯,那一刻,不禁觉得悲从中来,不可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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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泠霜为瑗妃之死伤心不已之时,忽然有一天,她被袁昊渊召见,不为其他,为的是让她去劝劝二叔袁昊天,请他接下任命。
时隔多年,她终于又在袁家旧宅,见到了他。
那一日,天朗气清,她拒绝了公主銮驾,要了一辆马车,轻装简从,来到故宅。在府门前下车,望着这扇熟悉的黑漆大门,泠霜百感交集。
因为袁昊天喜欢清静不爱烦扰,所以府邸里原本大多数的下人都被遣散去了袁家名下的农庄,只留了少数人维持着府邸的基本运作。
泠霜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院子中席地打坐,身旁,放着他多年惯用的随身佩剑。她知道,每日清晨起来练剑,练完打坐冥想一个时辰,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无论身在何地,都坚持如此。
泠霜静静站在一边,不想打扰他。
不知过了多久,泠霜站得自己的双腿都觉得酸麻了,袁昊天终于长长地深吸吐纳,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