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果真是闷坏了,一到市集,芳萋便高兴地拉着泠霜四处瞧,连巧灵和巧言都开心得脸上有了孩子般雀跃的笑容,几个人在摆卖各种物品的摊子铺位前来回穿梭,瞧着什么都那么新鲜。
凉州自古就是军事重镇,历代以来,也是重要的通商边城,自从上次鄂蒙哲耶那部呼郃可汗进京朝觐以来,凉州的通商更比之前繁荣了好几倍,只是最近一次战事,又瞬间萧条了许多。段潇鸣带着泠霜回凉州之后,积极开展边境互市,两边的商人才有渐渐恢复了活动。因为如此,所以凉州城的市集上,不仅能买到内地的精美丝绸,也能买到鄂蒙人手工制作的精致银器、羊毛毯子等等,可谓琳琅满目,种类繁多。
三个丫头被眼前的商品看花了眼,泠霜便笑着让她们自由活动,陈宗敬跟在自己身边护卫即可。自然,说是这么说,三人都没有离得很远,芳萋是因为不放心泠霜的安全,巧灵和巧言自然是更加不放心泠霜,生怕她趁机跟什么人接触联络。
泠霜跟陈宗敬一同走着,聊了几句矿场上的闲话,随后,泠霜笑着问了句:“这都过了年了,夫君还不把将军调回军中去么?”
“夫人说的是,老陈我也这么说呢!可是少主他气还没消,不搭理我!孟先生说了,现在屯田是当务之急,是大事儿,老陈我性子急,所以,让我安分在矿上呆着,别再惹事儿就是了。”
“先生的话,有道理。”
“那是!老将军还在的时候,就说先生是在世诸葛,全军上下,谁不听他的!”陈宗敬的嗓门果然咋咋呼呼的,就算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还是那么扎耳。
泠霜笑着闲看路边摆卖的摊子,忽然,一个极为简陋的书画摊子吸引了她的目光,凉州乃边境寒苦之地,重武轻文,所以,读书人并不多,风气使然,书画摊子,生意并不好,相比于其他摊子前的人头攒动,这里可谓门可罗雀,也就一两个秀才模样的人闲看几眼。
泠霜好奇,便走了过去,一张简易的板桌上,整整齐齐地摊开着几幅画,定睛一看,泠霜不由一震:好高明的笔法!只见自己面前那一幅淡墨山水画,极为写意的笔法,寥寥数笔,就勾勒出远山近水,竹林茅舍,这样的运笔从容,这样的用墨精湛,分明出自大家之手。泠霜不禁望向一旁正聚精会神泼墨挥毫的摊主,只见那人弯着腰,青衫落拓,一头花白的头发,胡乱地挽在背后,低着头,看不清他的面容。
“请问……此画卖多少银钱?”泠霜看着眼前人,问道。
那青衫摊主闻言,并不抬头,随意道:“任凭尊驾给。”
“啊?哪有这么做买卖的,卖多少钱客人说了算?!会不会做生意啊!”陈宗敬在一边听了,咋咋呼呼的急脾气瞬间上来了。
“这位客人,我的画,只卖有缘人,懂的人,自然知道它的价值,不懂的人,它与一张包馒头的牛皮纸别无二致,所以,在客官的眼里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即使客官给了一文钱,那,我也便当是画废了一张罢了……”青衫摊主犹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上,傲然作画,头也未曾一抬。
“嘿!我说,你这穷酸秀才!好狂傲的口气!老陈我真就见不惯你们这些酸秀才那副自命清高的臭架子!”陈宗敬瞬间就被眼前傲慢的青衫摊主激起了怒气,咋咋呼呼地喝道。
听见了陈宗敬的咋呼,芳萋和巧灵巧言围了过来,三个人眼睛咕噜噜地盯着这个傲慢落魄的摊主人看。
“芳萋,把钱袋拿来。”泠霜对芳萋道。
芳萋依言,把随身钱袋交到了泠霜手中,泠霜看也不看,就把整个钱袋双手放在摊子的一隅,道:“今日出门仓促,只带了这些,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啊!小姐!那里面还有一千多两银子呢!”芳萋不禁急的叫出声来。
那摊主一听,停了笔,终于抬起头来:“夫人,这……多了。”
在看到眼前之人面容的那一刻,泠霜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好在,两世的经历,让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上面有了很大的进步,所以,还能维持着面色不改。
“先生所言,在我的眼里,此画价值几何便是几何,那,在我眼里,先生的画,乃无价之宝,千金难买心头爱,先生说多了,我倒觉得,是少了呢……”在青衫客那惊疑的目光中,泠霜说得淡定脱俗。
“看来,夫人是我的同道中人。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客气了。”青衫客倒也大方,好不忸怩地将银子收了,把泠霜看中的那幅山水画卷起,双手捧到她面前:“此画总算找到了一位懂它的主人。”
“我有一位旧友,素来爱画,我想叨扰先生作一幅画,我好赠予她。”泠霜双手恭敬地接过画,说道。
“有题无题?”青衫客问。
“有。”泠霜答道。
“何题?”青衫客又问。
“紫薇。”嘴唇翕合,二字清清楚楚地道出。
闻言,青衫客手中的笔,瞬间滑落,一幅上好的丹青,顷刻间,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