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发花如锦,莺啼柳若丝。惠帝三十一年的春天,如约而至。
每月初一,泠霜都会按时收到从京城飞马来的家书,拆开牛皮纸的信封,母亲陆氏那一手漂亮到如行云流水一般的行书字体便映入眼帘。母亲的家书里,每月不过也都是交代一些家中的琐事,如祖母顾氏自从她离京之后,深受打击,身体越来越差,完全没了精神;如大嫂郑婉兰上月把平安脉的时候,诊出有喜了,这个好消息让一个冬天都卧床的老夫人高兴极了,开了春的晴日里,也肯下床走动几步了;如瑗妃恃宠而骄,受到了惠帝厌弃,骤然失宠……
前世里,瑗妃是因为被惠帝撞破她与吕少卿的旧事,而被废的,今生按照时间推断,竟然也惊人地吻合,只是,如今瑗妃只是受到了冷落,还没有真的被废。想起瑗妃如今只身在宫中的境遇,泠霜不由为她忧心起来。
母亲的家书,洒金宣的纸面上,一行隔着一行,间隔恰当,格式优美,又有谁能看出,那里面暗藏的玄机?泠霜摒退众人,独自在房中将母亲的家书看完,打开榉木雕花五斗橱,在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方方正正地躺着两只瓷瓶——一只白釉,一只青釉。泠霜将那只青釉瓷瓶拿了出来,用棉絮轻轻蘸取了少许里面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家书上间隔的空行中,耐心地涂完,将纸靠近烛火一烤,袁昊渊那刚劲苍逑的颜体赫然浮现出来。
这是袁家人秘密联络的家传之法,身为袁家女的袁泠霜自小便同哥哥们一起学习过,只是,之前的十几年里,她过的是养尊处优的生活,并不需要用上这样偏门的法子。离京之前,袁昊渊将锦盒同那半枚玉钱一起交到她手里,示意以后,以此互通消息。
袁泠霜仔细看完父亲的书信,了解到瑗妃受冷落的背后,是因为杜家渐觉情势不对,开始暗地里向袁家靠拢。泠霜心中一叹,果然如此,君王的爱恨,从来都不会仅仅因为对一个女人的感情那样简单。其他的,便是一些琐事。她父亲,自然同她母亲是不同的,她母亲对她是出自于亲人的真切关怀,她父亲,在军国大事面前,她的个人感受,显得无足轻重……
看完书信,泠霜立刻烧掉,又取了一张新的洒金宣,取出白瓷瓶,用一支特质的只有普通笔一半粗的羊毫笔,小心翼翼地书写。对于袁昊渊来说,每月了解段潇鸣的动向和段军的状态,是他最迫切的,而在袁泠霜看来,为了稳住父亲,能让父亲在眼前坚定不移地信任她们夫妇,她也不得不把并不关键的军情事靡巨细地报告给他。写完后,待纸干透,便换上普通的笔墨,开始写给母亲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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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来,段潇鸣的忙碌不减反增。因为屯田之策渐渐有了起色,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赶在春天这个播种的季节里,他每天都要去实地巡查,然后处理凉州的各项军政要务,所以,泠霜又回到了好几天都见不到他一面的日子。
连芳萋都不禁为她抱怨,道:“姑爷真的有这么忙么?这一个月里头,都见不到几面,夫人还托人捎信来问小姐的肚子有没有动静,这么法子的,哪里能有动静!唉……”
“你这丫头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的!”泠霜不禁在她头上一敲,道:“我看你是自己在府中憋得无聊了罢?走,今日天气好,咱们出去逛逛。”
芳萋果然听了来劲,开开心心地拿了钱袋和斗篷,扶着泠霜要出门。
“看把你急的!去把巧灵巧言叫上一同去。”
“叫她们两个做什么?!一天到晚阴魂不散地,难得出去一趟还要带着?!”
“说什么呢!叫你去你就去!”泠霜冷眼一瞥,芳萋极不情愿地去了。她自然不是自虐,非要把这两双眼睛带上,只是不让她们俩跟去的话,消息传回宫中,不定猜测她出去做了什么惊天动地避人耳目的事情,在现在晦暗不明的朝局下,还是不要多生是非才好,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老老实实地让宫中知道,也好让惠帝和皇后稍稍对她放心,以此为段潇鸣尽量多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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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早已套上车在府门外等候,一行主仆四人到了门口,正碰上陈宗敬咋咋呼呼地一头撞入。
“夫人要往哪里去啊?”陈宗敬问道。
“夫人去哪,还需要跟你交代不成?!”芳萋没好气地回道。
“芳萋!不得无礼!”泠霜看着她确实有些过了,陈宗敬怎么说也是个正五品的参将,怎么能这样当众数落他。
“没事儿没事儿,芳萋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老陈我知道的!”陈宗敬倒是丝毫不以为意,笑呵呵地挠挠头。
自家主子面前,芳萋不敢再拿话呛他,只是种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今日天气好,丫头们都憋坏了,我带她们出去散散心,将军这个时候前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泠霜笑着,说的十分客气。
“倒也没什么事儿,只是来向夫人汇报下这个月采石的进度。”陈宗敬‘呵呵’笑着,不住地挠头,几缕头发都不禁挠得有些散乱了。
泠霜一听便听出话头来了,想必来报告是个托辞,只是借机来看芳萋的。陈宗敬这个人,虽然粗鲁,看着大大咧咧的,实则正经事上面,心细如发,一丝不苟,不然,也不会得到段潇鸣的那般赏识。从去年以来,陈宗敬就一直带队守在城外荒山上,除夕夜都没有休息,城外荒芜,倒也苦了他了,好不容易进城一趟,也不好叫人空手而归,所以,泠霜便一笑,道:“如此,若将军没事的话,不知可否劳烦将军陪我们一同去,正好采石方面,有几件事情我想同将军商量商量。”
“好好!”陈宗敬本是懊恼来的不巧,但听了泠霜此言,不禁喜上眉梢,除了接连说‘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泠霜此言,陈宗敬是高兴了,可是芳萋不乐意了,脸色瞬间就不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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