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寻塘,一座南方的海滨城市,它拥有着繁华与机遇,也拥有着聚散和悲欢。
乔墨念就出生在寻塘、长在寻塘,却在大一结束之际,因承受不住各方的压力而
逃离了生活十九年的地方,留下她的家人、朋友、甚至深爱却不得远离的人。
在乔墨念还没有坐上飞机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开始后悔了,但因学业的缘故又不得不走,从而让这般悔意持续了三年。
今天,乔墨念收拾着行李,要和新西兰说再见了,回到大洋彼岸的寻塘,去找寻失落后的遗迹。她希望,那些人事还在,他们的爱还在。
乔墨念拉着行李箱,出现在机场,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是三年前和亲生爸爸刚下飞机的场景。那时的她身心疲惫、懦弱、自卑,而今再站在曾经的位置上时,却变得坚韧而充满信心。
乔墨念的亲生爸爸叫何臣齐,是怀卡托国际学校中国部的校长,她在他的学校学习生活了三年之久却从不知道,而乔墨念之所以能考上怀卡托大学又和他息息相关,如此说来,命运的轮转也真是很有意思。
飞机起飞了,乔墨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的云海,思绪也飘回到往昔。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用乔墨念妈妈——席木槿的话说,她的抛弃是没办法的事。
那时的席木槿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1993年的6月10日,我的女儿出生了,但孩子的父亲不在我身边,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移民去了美国,我想今生都不会再见了。
很快我被查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需要心脏移植才能活下去,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在那个心脏移植刚刚兴起的时代,我想活下去的意念变得毫无意义。
我抱着刚刚出世两个月的女儿,来到寻塘的一家孤儿院。那时的我瘦骨嶙峋、面如死灰,只想把女儿托付到一个放心的地方,孤儿院是别无选择的选择。
孤儿院的园长接待了我,她是一位中年女性,因一场意外再也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我从她的身上感到了爱,想女儿在她的庇护下应该会健康成长,如果能遇到好心人,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在办公室里,园长拿出一张表,让我填写,顺手把襁褓里的孩子抱了过去,我看得出她喜欢孩子。在姓名栏我写下“穆画”这个名字,但在填写孩子父亲那一栏时,我犹豫了。几秒钟之后,我写上了“无”,我的心是痛的,痛到了骨髓里,因为我不想孩子长大后知道自己是个弃儿,那就只好让她成为真正的孤儿。
我想,那一瞬,园长能看到我眼中的一股凄凉。
我把表和诊断证明一同放到她的桌子上,抱回孩子,孩子在我的怀里睁着小眼睛不哭不闹,偶尔还会动动小嘴笑一笑,她好可爱,可我却要和她永别了。
园长仔细看过信息后,心疼的看着我,问了一句:“想好了?”其实她清楚问了也没有意义。
我点点头,说道:“我女儿叫念念,是怀念也是纪念,如果可以,希望她一辈子都叫这个名字。”
“好,我答应你,至少让她的名字里有‘念’这个字。”
“谢谢,谢谢。”我感激的哭了,其实更多是舍不得。
我在女儿的嘴唇上亲吻,夺走了她的初吻,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信物,只希望她能平静的活在世上,盼望她幸福和快乐。
在我把念念交到园长怀里的时候,她哭了,好像知道我要离开一样,哭的很伤心,我不忍再去看她,含着泪水逃离了现场。时日无多的我,只能把对念念的爱刻进心里。
这个阴雨绵绵的夏末,成为了所有故事的开端。
(2)
两个月后,乔墨念被一对稍三十岁出头的夫妇收养了。男的叫乔经年,女的叫于颖,他们结婚七年,都没生下自己的孩子,最后乔经年决定领养一个,那就是乔墨念。他们给孩子取名叫“墨念”,其中也有另一番意味,那就是莫念,不要怀念。
乔墨念于乔经年,既爱也恨;而乔经年于她,同样既爱也恨。这是乔墨念用三年的时间总结出来的,因为承认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承认爱却没有那么容易。
在乔墨念小的时候,一直以为会和养父母幸福的生活在一起,顺利的读完小学、中学、大学,然后工作、结婚、孝敬他们,真正的将“莫念”奉行到底。然而,所有的一切,在一天傍晚突如其来的结束了。
在小学入学体检中,乔墨念被查出是RH阴性AB型血,医生再三嘱咐不能磕碰,一旦有个意外会比常人危险很多,乔经年夫妇便很小心的呵护起女儿,但不小心的却是她自己。
在乔墨念的记忆里,对当天发生的事已经模糊了,唯一深刻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怀有四个月身孕的于颖为了保护乔墨念不被车撞到,没了孩子,让乔经年老来得子的愿望落空,医院里的乔经年失声痛哭,而乔墨念就傻傻的站在他的旁边一动不动。
从此,家里没了往日的快乐,有的是一天比一天的冷清。
乔墨念以为只要学习好爸爸就会开心,于是拼命的学习,做一个对父母百依百顺、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可不管怎么努力,乔经年都没有笑一下,她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于是乔墨念一直努力一直努力的在惶惶恐恐中度过了六年,而六年之后,她终于了解到真相。
有一天,乔经年说的话,很短,却印象深刻,常常还会在乔墨念的耳边回响,每一次记起,心都会很疼、很疼。
“你不是我亲生女儿,我亲生的孩子因为你,没有了。”
乔经年说这话时没有哭,有的是恨。那时,乔墨念不明白什么是恨,却很明确的知道原来家里不再有欢声笑语是因为自己,原来欠下了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
于颖哭的很伤心,她抱着乔墨念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不要离开妈妈……”
离开?难道不要我了吗?
乔墨念没有答案,因为选择权不在她的手里。她清楚的记得那天夜里彻夜未眠,不敢问亲生父母的事,但一直很想知道。
慢慢的,乔墨念接受了同学叫自己野孩子、害人精的称呼。小孩子的世界,其实他们是不懂的,这也是她后来才明白的事,但在当时,只能不去理睬他们,或者躲起来,所以没什么朋友。她想去赎罪,所以把被奚落、被孤立当做老天对自己的惩罚。甚至想过未来的每一天都要惩罚自己,好像只有那样才对得起养父。
事情再一次出现转折要从中考报志愿开始。因为家境的不富裕,乔墨念放弃了心仪已久的怀卡托国际学校高中部,在志愿单上写上了“寻塘一中”,乔经年在无意中看到了被“寻塘一中”盖在底下的字,突然读懂女儿的心意。
一天大雨,乔墨念担心迟到,洗漱完拿了把伞就打算出门,乔经年执意要送她去学校,那是多年以后乔墨念第一次觉得爸爸心里还有自己。
车窗外的雨,将眼前的世界打的一片模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父女二人。车子里安静的能听到呼吸声,乔墨念却隐隐的害怕起这样的世界。
在老师面前,乔经年坚持让女儿报怀卡托,乔墨念不知道为什么,但养父的坚决让她无法反驳。时至今日,乔墨念也没弄清楚,那一刻养父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的雾气特别大,雨也下了很久,乔墨念张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尽是深情的歉意和不敢表露的怯懦。
终于,乔墨念如愿考入了怀卡托国际学校高中部,和亲生父亲同校三年彼此不识。但故事在冥冥之中逐一上演,命运注定了相遇,也注定了逃不出的结局,事情就一波一波毫无准备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