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陈晚离开A市的第七百九十六天,凌晨三点。
明晃晃的月光透过已经半年没洗了的纱窗照在陈晚的脸上,第七百九十六次失眠的陈晚睁开眼睛,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看得十分清晰,她感觉这些小小颗粒上布满了憨笑着的螨虫,在命运地驱使下掉到自己的眼睛里。她的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惆怅,这种惆怅同她当年离开时乔瑶瑶没有来送她的惆怅是那样的相似。令她不得不考虑什么时候洗一下纱窗。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和乔瑶瑶住在同一个宿舍里。她认床,大半夜总是似醒非醒。乔瑶瑶估摸着就看上了这一点,每天晚上爬到上铺一倒下就打鼾到清晨。每天晚上娇小瘦弱的她爬床时,木床总是出其不意的虎躯一震,伴随一声尖锐的呻吟。
这导致第二天上午的课陈晚做的笔记总是窜行,晚自修过后回到宿舍,乔瑶瑶还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帮她重新抄一遍。一边抄一边抱怨:“这种东西我抄了你也不能考得更好啊。”
陈晚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小木桌上的泡面,计算着开盖的最佳时间,犹豫了一会儿,说:“你不懂,主要是因为,你有一种欠虐的气质。”
乔瑶瑶的成绩常年徘徊在及格线左右,老师多次叫家长,乔瑶瑶除了“家长在外地”一个字都蹦不出来。陈晚也只见过乔父一面,初入学时,乔父将乔瑶瑶送到宿舍,西装革履,一表人才,对着陈晚说:“瑶瑶不懂事,你多担待。”陈晚将这句话理解成只要能让乔瑶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什么苦刑重刑都可以往上加。
彼时陈晚端着碗泡面在苦苦抄着笔记的乔瑶瑶面前晃悠,顿时心生一种君临天下之感,这位家世神秘的小姐,现在在抄她的笔记,一想就很有成就感。
陈晚挑灯夜读废寝忘食就差凿壁偷光地考入A市一中,开学第一周手里还捧着一本文言文速记,一不小心便被好友乔瑶瑶扯到了一个荒无人烟蚊子成堆的地方。
背完一首长诗,陈晚抬起头看着渐晚的天色,轮廓模糊的树叶横斜出来遮蔽住她的视线,西方正要往莽莽青山下沉去的夕阳,照得教学楼的西侧仿佛涂了一层稀薄的黄油。她叹了口气,暗下决心要考到A大。其时乔瑶瑶正躲在学校操场边的小树林偷啃零食,听到陈晚这么说,随口也表明了自己的决心,表示虽不能生同生,但死同死勉强还是可以做到的。
她们就在这时认识了时任学生会自律部门副部长的周苍山。那个惊心动魄的场景至今仍让陈晚觉得人生中如若注定要遇一次贵人,那就是无论今天上午你找过多少个算命先生说出无数种凶凶吉吉,看见他的那一刻你只会觉得忧喜参半。
那一刻陈晚翻书的动作停滞在中途的某一帧,乔瑶瑶手中的薯片只塞进嘴里一半,她们感觉到面前密密匝匝茂盛生长着的树叶被一双手拨开,突如其来的光线掉进她们的眼睛,周苍山就站在她们眼前。澄黄的夕阳照得他眉宇熠熠生辉,他先是一愣,后又感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当时以为这么隐蔽的地方只有我能想到了,哈哈哈哈……”
乔瑶瑶想着既然都被发现了,那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便埋头把剩下的薯片嚼得一干二净,才抬头看了一眼陈晚。陈晚正微微蹙眉,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目光落在周苍山笑容阳光的脸上。乔瑶瑶觉得,臭气相投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青春是这样巧妙的事情,似乎是那个黄昏的气氛刚刚好,周苍山没有登记乔瑶瑶。第二天放学后在班级继续啃零食的乔瑶瑶百思不得其解,声音含糊不清地问身侧继续刷习题的陈晚:“你说……周苍山会不会看上我了啊?”
陈晚刚刚张口,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空有两人的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门口逆光的方向,周苍山提着一个塑料袋,脸上还有刚刚因奔跑而出的汗水。
眼尖的乔瑶瑶一眼认出那个塑料袋是学校大门口每天排队排到街道尽头的一家炸鸡店的塑料袋,立马肯定了周苍山喜欢自己这件事。刚准备丢下薯片一蹦一跳地过去还大声地喊着哈尼,就听见周苍山笑着说:“陈晚,还没吃晚饭吧?”
……静默之中好像有某人的玻璃心碎掉的声音。
陈晚还沉浸在某三角函数的图像中,就这样被不明不白地送过几次饭之后,同周苍山开始了交往。
某个落日熔金的傍晚,学校后山的草地上,陈晚啃着炸鸡,目光还直勾勾地挂在书上,口齿不清地问他:“你图什么呢?”
周苍山在一旁仰面看着渐渐昏暗的天空,淡淡道:“不图什么。”
陈晚不再追问,毕竟她亲身感受到有一个当官的男朋友不仅是精神上的支柱,亦是行动上的支柱。从此陈晚在乔瑶瑶的教唆与带领下犯上作乱无恶不为。情节最严重的一次烧了学校最荒僻、最人迹罕至的地方的一块大石头后边的一片草。
乔瑶瑶看着柔软的火苗在微风中扑腾,袅袅的青烟自其中升起,不大情愿地把刚买的矿泉水浇了下去。火苗立即偃旗息鼓,留面色悲怆的二人看着焦黑的草地神伤。她们是多么的希望这些焦炭能够马上在春风里吹而又生啊。
其时自律部门的部长顾珩恰巧路经此地,一双摄魂夺魄美目直勾勾地盯着周苍山。刚被陈晚的电话召唤来的刚明白事情真相的周苍山挠挠头,尴尬笑道,呵呵……被抓现行啊,那就没办法了……
顾珩没说话,神色清淡,拢在宽大袖口里的手只露出一段指尖,扯着周苍山的袖口就走。陈晚和乔瑶瑶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嗅着烧焦味儿,只听见顾珩带着很轻的鼻音的笑声,说“家法伺候”。
乔瑶瑶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又幸灾乐祸说:“陈晚,你男朋友是个GAY啊。”
陈晚说:“你才是GAY你全家都是GAY,他们那叫伉俪情深。”
乔瑶瑶惊恐地看了她一眼:“伉俪情深不是这么用的吧?”
陈晚没答话,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着自己脚边烧焦了的草地,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是那样的遥远。她觉得就像自己失手烧去的青草一样,阳光照过旁边的大石头虽在她身上笼下阴翳,但其实相隔茫茫草海,她和周苍山之间,也恰好隔着这样茫茫的人海。
她沉静在这种青春时期难免的哀伤与文艺之中,一不小心又被乔瑶瑶敲了两袋薯片。在小卖部门口结账时她顺手拿过一袋来啃。乔瑶瑶连忙护住,说:“这可是你答应买给我的!又不是让你包个鱼塘,怎么这么小气啊!”
薯片包装袋上有一大片明白色的反光,刺着她的眼睛。陈晚又一次觉得人与人之间是那样遥远。
后来几天,陈晚挽着乔瑶瑶的手去以各种形式富含蛋白质学校食堂的路上时,仍然怀揣着真心不死的希冀,在夏日蚊虫颇多的小道上一步三回头,期待着周苍山提着大袋的零食追上来,从而成为孤寂的小路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然而周苍山没有跟她提过分手,甚至他最后一次从她身边走开都平静得无以描述。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令她终日活在惴惴不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