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纵马且长歌,不若逍遥饮花前。
一
盘古开天,清者飘忽成日月,浊者淀沉为厚土。夸父逐日,弃杖化桃林,筋脉通河汉,发肤渐生作草木。于初时寂寥天地,女娲抟泥为人,清平而待,大地奔走。
不周山倒,蝶始生。
二
我是现世第一只蝴蝶,第一只不曾见幽黄丝蛹的暗无天日,不曾食草叶花露的甘醇甜美的蝴蝶。女娲的双手使我降世,使我第一眼看见便是烈日晒得干涸的土地,透过高高堆砌的尸首依稀可见当初汹涌的鲜血将大地浸得赤红。
女娲面露苦色,双唇开阖:“我能造人,却造不了人心。”她的双手向前送出,令我双翅沾上凡尘的烟火,她说,去,救救他们。
我见她最后一眼,是她起身离去的索寞背影。炽热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照着她眸光中的哀苦,宽广的大地默默无声地承载着她心上的悲痛。地心里滚烫的温度喷薄到眼前,热风刮过的呼啸掩不住千山万水之外人群互掷石块的闷响。他们口中嚷嚷着不同的声音,仿佛汇集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我卷入尘网。
去,救救他们。
三
浓雾在黄土掩埋的河道上空盘旋,带着暴风与大雨。蚩尤终于要渡过黄河,同我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氏族之争。我盘腿坐在山坡上,抬头看身前身后的人群,大雨仿佛要在他们身上砸出千疮百孔。
昨天他们还游走在茂盛的山林间,笑着同彼此分享新发现的植物,或者突然从不远处的树干间越过的走兽。那走兽有枯枝一般灵动的角,我们将它拖进居所,扒皮御寒,食肉充饥。
太阳刚升起来时,露水压在草叶上,扑面是冷霜的寒意。嫘祖将磨得锋利的兵器交予我手中,她眉眼间深深刻着惆怅与哀愁。即便胜负存亡都未可知,但无论是华夏,还是东夷,都需要这一仗来换更长久的安宁。
蚩尤带着猎猎的大旗黑压压的人群汹涌而来,连绵的风雨是他们最好的武器与荫庇。而我们看不清前方的路,每一次前进都是以数以千万计的人命来冒险。
角声起,鼙鼓击,无数人怒吼着踏过昔日亲友兄弟的尸首,不断有人倒下,浸在暗红的血海里,而后复有无数人揣着满腔的热血漟水而过。这些年轻蓬勃的生命,甚至来不及最后回望一眼这片宽阔的土地,竟就此长眠。
我们似乎在等待什么,等待雨季的结束,或者玄女族人的支援。我深深知晓,战争绝不是对峙双方的事情,任何一次转机都牵扯整个九州大陆的未来,也许分,也许合。不愿想且无法想,也许短暂的安宁之后会是更加惨烈的死亡。
所幸,在这无休止的伤亡里,我们终于熬到了云开日出的那一天,炽热的阳光救瘫软在大雨中的植物于垂死的边际,也将死气沉沉的战场拖进更深的疲乏。临出征前,华夏与玄女族人齐齐跪祭苍天厚土,朗声齐道:存共存,亡同亡!
没有什么比这种深深扎根在人心里的真挚情感,更令人感到慰藉。
征战不休,兵至冀州。华夏大败东夷,蚩尤拖着浑身的伤被押到我面前,血迹在黄土地上蜿蜒成一条路,我将目光沿着它移向更远的地方,这条路似乎漫长得望不到尽头。他抬起头,目光倨傲地直视着我,几次三番开合双唇,像是想同我说什么。
但我没有听见,仍远远眺望天际,低声命令道,杀。
四
繁弦急管,酒池肉林。帝辛作为位居最高位的王的每一刻,都消磨在自私的奢靡之中。鹿台钜桥上的他锦衣华服,任怀中佳人细语喃喃,他说,妲己,妲己,你看朕的江山。
他的江山在哪里?他避西北的大军如不见,而倾巢出动至东夷剥疆掠土,致朝歌空虚无守。他宠信奸佞而发内乱,一时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帝辛的旧臣终于迢迢西迁,风尘仆仆地跪在我的座前,将他摇摇欲坠的大商朝的腐朽,一字一句如泣诉说。
他们无一不对这片宽阔博大的土地怀揣着深沉的情感,无一不渴望再没人因战争而惶恐不安,因战争而死去。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希冀安定与和乐。但在此之前,却没有什么方法……比发动一场战争推翻旧的腐朽的统治更能救他们于水火。
“牧野洋洋,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
“会期……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