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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14-16短篇 > 清明时节雨 外随笔

清明时节雨 外随笔(1 / 1)

 属国三月,春雨清明。

淅沥小雨中群山莽莽,成浪芦苇中一方新墓没在萋萋芳草间。素衣的女子失神地看着面前这一方新墓,纤纤的手微微前倾,玲珑的纸伞恰好遮住墓碑。然而有细小的雨珠挂上她浓墨的黑发,她轻纱的裙袂。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但颔首的刹那见伞柄上犹新的刀痕。杂乱而不堪,宛若他就在她面前倒下时,她心中千千万斩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国仇终是国仇,与儿女情长,有别。

初遇时,我是名震天下的公主。周圈的富庶之国接二连三送来连城珍宝时,父皇将我远嫁西北,意欲缓西北之乱,或永结为好,要从每一处所能克扣之处都匀出白花花的银两,堆成金山银山,下放给那些文人墨客,大兴诗文。

苏岂说,人与人,尽是不同的。而一个人手中攥着的权利,决定这个人能将自己的不同变成怎般出世脱俗的不同。

父皇手拥二十余万军队,精兵良将,各个都是敢舍身为国的英雄儿郎。父皇不懂治国,但他懂施恩。同所有满腔文艺,乐道善良的儒士书生一样。身为一国的君主,他仅要臣服,仅需愚忠。

苏岂与父皇相遇在十年前的边境猎场。阳光晴好,衣襟猎猎。他抱着受伤的梅花鹿,一双明亮如塞外人的眼睛里塞满了惊恐、悲哀与无措。梅花鹿蹭蹭他的衣角,最终在腹部的箭被父皇用力拔去后阖了眼睛。父皇第一次看起来那样威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半点怜悯,他说:“你跟我走。”

父皇觉得苏岂仿佛生来就该是他的人。苏岂所想,他都能算计的一清二楚。他所愿,苏岂也能办得滴水不漏。父皇说,倘若初遇苏岂不是在边塞,苏岂就将是我未来的夫君。

十年里,我和苏岂一同长大。他的术数,作文,琴棋书画,样样比我高明。从前我不知晓为何名震天下的是我,而不是他。现今终于明白,其时,我是君,他是臣,君臣有别。我终于明白倘若苏岂永远都是父皇眼中的苏岂,那我们将永远跨越不了君臣的这道鸿沟。

此刻,西北边塞游牧民族发展之快出乎父皇的意料,而我是大军压境之时唯一的缓兵之计。父皇曾予他们黄金、白银、粮食……所有近乎底线的条件都不被应允,却在谈到我时缓和了语气。他方来使似是惋惜,似是悲痛地叹了口气:“三月,再过三月便是初春。恭迎公主远嫁而来。”

对深宫的所有厌恶和依恋,都被置之不顾。所谓一生一次对未来的奢想也这样破灭了。那时候我总想,如果我只是一个日日忧于柴米油盐的小姑娘,我会用一辈子去追求苏岂。这听起来好像天方夜谭。又也许,我不是公主时,苏岂不会认识我,更不会爱上我。这种情窦初开年纪的喜欢向来毫无来由。以致于我不敢确认对于苏岂究竟是何种的感情。

我将要嫁的那个人,也许他深爱我,我也将会爱他。但关乎家国的婚姻,永远以家国为条件,为一国公主责任下的黎民百姓所束缚。

乘着绮罗锦绣的轿子到达那里时,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云,没有一丝阳光。三月清明温柔的雨丝一缕缕飘下来,把我的心包裹得那样疼,那样冰凉。我在荒原上朝来时的方向眺望,望不见任何不舍的人声。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直到我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温存低语说:“从前你从说君君臣臣。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苏岂。这个曾经朝夕相处的少年。现在的我,已经不知道他腰间别着的那把精致短刀的名字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砰砰作响,随即变得平缓。我终于明白,我从未爱过苏岂,上一刻不,下一刻也不。甚至这一刻的我,是恨他的。

恨他欺瞒,恨他冷漠。恨他令我沉迷而不记塞上的初遇。

这场闹剧终于如同我所想。它仅以家国为条件,为一国的黎民百姓所束缚。

我所有仅剩的憧憬,也都在这三月泠泠的细雨中,死去了。

年后,父皇举兵。他身着铁甲,目光凌厉。而我披着随风猎猎的长袍,站在他对面的军阵里。

即便爱恨已消磨干净,我仍从未想过,我和苏岂会相对站在黄沙茫茫的荒原。两军交战。隔着人潮,隔着兵器相击的铿锵声音,他从未见过的肃穆眼神穿透空气里弥散着的血腥味道,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想起他说:“人与人,尽是不同的。而一个人手中攥着的权利,决定这个人能将自己的不同变成怎般出世脱俗的不同。”想起他说:“从前你从说君君臣臣。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想起他舍弃了全部,拿他的帝王霸业,来换一个满心恨意的我。而此刻,他正拿他生死一线的家国和自己的性命来做最后的挽留。

天空中有细雨飘落,穿透漫山的芦苇丛。我撑起素色的纸伞,缓缓走到他身边。父皇厉声质问我:“幼时所学为家为国,此刻两兵相对,如何能忘却?”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朗声答道:“家国黎民寄我以希望,不可负。家国黎民寄我以冷漠,又何负?天命予我一人心,便倾余生共白首,又何负?”

父皇倏忽变了脸色,眸光一沉,毫无犹豫地拉开长弓。利箭擦过伞柄,直入苏岂胸膛,我的心微微一颤。大军黑压压地从他身后铺天盖地而来,仿佛是山崩地裂。而苏岂就这样在我面前倒下,他轻咳,缓缓说:“来世…不生帝王家……便做得…长命鸳鸯……”

我看着他阖上眼睛,良久,说:“做什么鸳鸯?都是公的。”

眼前是苏岂的坟墓,萋萋芳草已没过脚踝,墓碑上深深刻着:“天命予我一人心,便倾余生共白首,又何负?”

……那是属国三月,春雨清明。

·终·

清明无小雨,空中灰黑的碎屑却纷然淅沥。不比浓墨重彩,但仍在老旧木头相互勾搭建成的小小弄堂升腾。它们自满藏思绪的灰烬中袅袅而起,乘着东风不知向何处去。

因为无人居住所以破败,所以水泥台阶的间隙都生长青苔,所以屋顶的菜棚已杂草丛生,向阳而茂盛。

有新的,更新的房屋依着破旧衰败的老屋建起。幼时所见昏暗走道下的黄土,被灰白色的所谓干净的水泥覆盖。临门处还堆着剩余的红砖,它们是那样多余,同所有的老旧无异。

千篇一律的新建高楼中仍有苟延残喘的风景。石头与泥土还有其他不具名材料搭成的低矮房屋,带着数十年朝夕不缺的海风味道。

其上青黑的瓦片不时有猫咪跳跃经过,它们趴在午后的阳光下,凉凉地注视着小小村庄不停改变,来而复去的一切。

贯穿三分之一小镇的路上水井一口。

犹记家家户户灶台之下都是一个不大的蓄水池子。听老人说起从前,全镇的人的生活用水仅来自三口水井,每天直到深夜都会有邻里乡亲围绕水井打水,经常有绳子缠绕难解,边上的人就窃笑着挤上前去。

从不值得抱怨,没有什么,能抵过邻里的情谊,每个人相互,都那样熟络。

极狭窄的一个巷边,再三两步便是一个四通八达的路口。居民区里的食杂店聚集在这里,纵横相交的两条路是那些最终留在这里的老人每晚散步的地方。

最初在一起的他们也许没有爱情,也许只是父母所言媒妁所约。但他们携手白头,相惜相伴,这就足够了。

清明时节雨。

死去的不是躯体,是不可挽救的人心。

所有存活的,应如其相惜白发。

2014.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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