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如注,密集的雨声像千军万马踏过屋顶,将老宅与世隔绝。昏暗的书房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沉重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金刚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紧紧攫住容佩,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震动,那茫然,那挣扎,还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软。他指间的温度还残留着她发丝的微凉触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等待着那个悬而未决的判决。
暴雨的喧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更凸显出室内的死寂,和两人之间那根绷紧到极致、一触即断的弦。
容佩握着那封泛黄信纸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可托付之人”几个字,像带着余温的烙印,透过薄脆的纸张,烫进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她抬起头,迎上他深邃专注的眼眸。那双总是锐利逼人、或冰冷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也清晰地映着他的紧张、他的期待、他那罕为人知的脆弱坦诚。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在暴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金刚……”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直呼其名,不是“金总”,也不是带着距离感的“陛下”。两个字,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我……”容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室陈旧的空气和沉痛往事都吸入肺腑,再化作勇气吐出来,“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终于说了出来。这个她以为会永远烂在心底、作为最荒诞秘密的真相。
金刚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早有猜测,尽管她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但当这句话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从她口中吐出时,那种冲击力依然如同迎面重击,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情绪急剧翻涌,震惊、难以置信、荒谬感……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屏息的专注。
容佩既然开了口,便不再犹豫。她将信纸轻轻放回桌上,挺直了背脊,如同站在金銮殿前陈述国事,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跨越时空的苍凉与孤寂。
“我是爱新觉罗·容佩,大清朝雍正帝第七子弘暻之后,序齿和硕公主,生于康熙五十九年,薨于……或许,按你们的说法,是‘消失’于雍正十三年冬月。”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来自遥远岁月的回响,“寿宴之上,饮下御赐甜羹后,再睁眼,便是此处。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方。”
她简要述说,省略了宫廷倾轧的细节,也略过了初来时的惊惶无措,只勾勒出一个来自三百年前皇家、突兀坠入现代的孤魂轮廓。
金刚依旧沉默,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穿越?清朝公主?这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种“特殊身份”都要离奇、都要不可思议。难怪她对现代常识如此陌生,却又在某些方面(礼仪、气度、甚至某些隐秘知识)展现出惊人的“底蕴”。难怪她能洞悉人心、善于筹谋——那是宫廷里磨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干涩,“那些外语,那些商业情报,那些疗伤的手法……”
“外语是幼时随西学教士所学,虽只通皮毛,强记硬背而已。”容佩解释,“商业信息,是来此后拼命所学所记,这个世界将知识放在明面,虽有壁垒,却非深宫高墙不可逾越。至于疗伤……”她顿了顿,“宫廷太医之术,偶有涉猎。你的药,我私下查过,药理复杂,主要是稳定心脉、清除特定代谢毒素,但治标难治本,且长期服用,对肝肾负担极大。”
她连这个都查了。金刚心头又是一震。她不仅接受了他家族的秘密,甚至试图去理解、去分担他身体的苦楚。
“你为什么……”他声音艰涩,“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容佩看着他,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悲哀的雾气:“因为你的信。因为你说,‘莫要学我,将身边可托付之人,越推越远’。”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细微的战栗。
“金刚,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带着三百年前的记忆和规则,在这里格格不入,如履薄冰。我害怕暴露,害怕被视作异类,更害怕……依赖任何人。”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我帮你,起初是自保,是交易,是想找到立足之地。”
“但蘭亭那晚,你推开我挡在前面的时候;你生病脆弱却强撑的时候;你带我去夜市,说‘这里有你想找的当下’的时候;甚至……你失控吻我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脸颊染上薄红,却依旧逼着自己说下去,“我分不清了。分不清是计谋,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在这里,看到这封信,听到你说你‘分不清’……”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直直看进他眼底,“我想,或许我也该赌一次。赌坦诚相待,赌你……是否真的愿意,接受一个来自过去的‘麻烦’,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融入这里的‘异类’,作为你的‘可托付之人’。”
话音落下,书房里只剩下暴雨冲刷世界的疯狂声响。
真相如同惊雷,在她的话语中炸开。不再是暧昧的试探,不再是冰冷的博弈,而是赤裸裸地将最荒诞也最真实的底牌,摊开在他面前。
金刚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湿润却倔强清亮的眼眸,看着她因紧张而轻颤的睫毛,看着她挺直的、仿佛承载着整个破碎时空骄傲的脊背。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充满,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震惊过后,是巨大的荒谬,荒谬之后,是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了然,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汇聚成一股滚烫的、近乎灭顶的洪流——是疼惜,是震撼,是难以置信的命运纠葛,更是无法抑制的、彻底沦陷的吸引。
他猛地伸出手,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迟疑,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拥抱的力道大得让容佩几乎窒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感受到他双臂的颤抖,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驱散了老宅的陈腐阴冷,也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