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小夏二十四岁的人生中,“顾清扬”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和“倒霉运”联在一起。
十多年前,不认识顾清扬的时候,宁小夏是家属楼的孩子王,放暑假整天顶着一头鸡窝短发,穿着小背心,在太阳底下带着楼栋里的孩子打沙仗,玩陀螺。那时候宁小夏的爸爸是她最亲爱的爸爸,对她百依百顺,从来都舍不得说她一句重话,更不要说挨打了。
那么无忧无虑的童年,就在顾家搬来的那个夏天被打破,碎成了渣渣。
后来宁小夏听人说,顾家是因为儿子读书才换了房子搬过来的。顾家的儿子,就是顾清扬,考上了离家属楼不过两条马路之隔的师范附中,G市最好的中学。顾家搬过来的当天,宁老爸立刻去了隔壁取经。回到家里,就语重心长地对着宁小夏一番教诲,从人生理想一直谈到居里夫人。
讲完以后,宁小夏好奇地看着他:“爸,你想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宁老爸两眼含泪:“小夏,爸爸的意思,你也该懂事了,不能像从前那样只记得玩闹,该认真考虑读书的事情了。爸爸刚才问过隔壁的顾叔叔,他告诉爸爸说,小孩子从四年级开始努力,还来得及,只要方法对,认真地学三年,就有希望考上师范附中,以后,就能上个好大学!”
宁小夏那时候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宁小夏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却不知道女孩子为什么是女孩子,男孩子为什么是男孩子。)在她的心目中,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家属楼外面的那座沙堆更有吸引力,没有什么游戏比在水泥管理捉迷藏更加有意思。爸爸一晚上的苦口婆心换来她一个字“哦”。
等到宁老爸来真的,下了班就把她往补习班里拎的时候,她连“哦”的那一声也收回,挺着脑袋僵着脖子说:“我不干!”暑假最快活的时光莫过于夕阳西下的时候,吃过饭在楼下边乘凉边和小伙伴玩闹,哪能钻进那个黑乎乎的小房子里去浪费光阴!
于是宁小夏挨了人生第一次打。宁老爸不光打了她,还一边打,一边哭,嘴里说着:“夏子,你快回来看看我们的女儿,我都不知道怎么教她了,你回来吧!……你真狠心,一走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来看我们爷俩……”到最后,干脆把宁小夏往旁边一扔,自己呜呜地哭起来。
宁小夏从来没见过爸爸哭,吓得跟着哭了起来。那天晚上,宁家的屋子里哭声一片,一直延续到半夜。宁小夏哭得累了直接睡过去。在梦里,顾清扬变成了《狮子王》里面那只凶残的坏狮子刀疤,一个猛扑,将变成辛巴的宁小夏压在身体下面,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第二天,宁家的爷俩个顶着肿眼圈起床。宁小夏终于也没逃过这一劫,到了傍晚时分,被爸爸拎着老老实实地坐进补习班里。那是宁小夏和顾清扬第一次结下梁子。那时候,宁小夏连顾清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
H城的案子时间很紧张,而张淩然手头上还有另一个案子没有忙完。开完会回来,宁小夏一直都趴在电脑。方案已经通过竞标,她现在就要把广告方案变成具体的策划材料。客户指明要展露头角的明星绪光华做代言,好在她前期已经和绪光华的经纪人联系上,现在要做的只是敲定时间、地点、代言费,并且补签订合同。至于具体的拍摄内容,还会和客户有多次沟通。
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宁小夏觉得口渴想喝水的时候,一抬头,时钟已经指向十二。大部分同事都已经下去吃饭了。小艾等着她:“小夏姐,我们也一起去吃饭啰!”宁小夏扬了扬手里的茶杯:“等我喝口水!”
等她接了水从茶水间转出来,看见自己的办公桌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矮个的,就是穿着浅紫色短袖套的陈小艾,脸上可疑地泛着红;另一个高个的,头发顺在耳后,乍一看果然书卷气十足的顾清扬。
他把眼光从宁小夏的桌子上移到她身上,侧头轻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小艾抿嘴笑了笑,眼睛一抬,对着宁小夏做了个手势,接着蹦蹦跳跳地走了。
顾清扬就看着宁小夏慢慢挪过来。真的是挪。好在中午办公室里没什么人,仅有的几个人被隔断挡住了视线。等到宁小夏终于挪到顾清扬面前的时候,他抬手看了看手表:“一起去吃个饭。”
宁小夏低着头翻了个白眼:“不要吧,又不是很熟。”一边心里把变节的陈小艾骂了几句。
“那好,现在到我办公室来。”顾清扬说话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根本就是老总对员工下命令,员工怎么拒绝?
宁小夏看着顾清扬的背影,怔忪了片刻。她终究不习惯眼前这个人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是六年的英国生活彻底改变了他呢,还是他原本就是这么样霸道的一个人,此刻到了绽露的时刻,便华丽地脱茧而出,大大方方无所顾忌地展示自己的原身?
不就是不让人吃午饭么!这样的小case算什么!看我不恶心得他连晚饭也吃不下!宁小夏攥了攥拳头,跟着顾清扬走进他的办公室。
……
“宁总监,我请你说明一下,这个广告为什么要请绪光华做代言人。”顾清扬将文件放在茶几上宁小夏的面前,语气温和而严肃。
是的,温和,而严肃。宁小夏没有弄懂他是如何把这两个不同特质的词语混合在一起的,但是,他说话的语气真的就是这样。
宁小夏头皮一麻。听到顾清扬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就说明是她宁小夏又犯错了。但是瞬间她就镇定下来:还用这招呢?以为自己还是六年前那个笨笨傻傻的妞吗?她不屑地笑了笑:“这是客户指定的代言人。”
顾清扬顿了顿,说:“虽然客户有权决定使用谁做代言,但是广告投放以后的效果,决定了广告公司的业绩和口碑。宁总监,你是学广告的出身,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宁小夏一笑:“不好意思啊,我是本地三流学校的三流广告专业毕业,不比英国莱斯特大学那么高级,您说的这些我不太懂,就知道,如果和客户对着干,肯定拿不到这单子了。”
顾清扬被噎得一时出不来声。宁小夏在心里爽快的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真是幼稚啊!这样斗嘴,即使赢了又怎样!宁小夏简直有些鄙视自己了。不过,高兴就是高兴,看着顾清扬吃瘪她就是高兴了怎么地吧!
顾清扬用手揉了揉眉头:“绪光华的影响人群集中在十五岁到二十五岁这个年龄段,而威放的电子锁纹记事本主要面对的是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这个年龄段的白领阶层。这样的广告投放效果不会理想。而案子结束以后,客户不会认为这是代言出了问题,只会认为是我们的广告投放有问题。”
“可是如果否定客户点名的代言人,直接这单子就拿不下来了!还怎么考察是不是代言人出了问题!顾总,这个单子可是年投三百万啊!总不能就这么拱手让给别人吧!”这可是宁小夏今年拿到的最大的一笔单子,相应的奖金也多。听顾清扬这口气,似乎不想做了,她心里跟着着急。
顾清扬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起来。他看了宁小夏一眼,拿着手机走到窗户边。
宁小夏发誓她绝对不是真心想偷听顾清扬讲电话。这是办公室太小,想不听都很难。她听见顾清扬对着电话说了个什么“黄总”,又说了几个“好”字,“第一次合作”什么的,看来是个商务电话。她顿时没了兴趣,无聊地转头打量办公室。桌子上的文件摆放好像和许昆的习惯不一样了。电脑旁边的相框也没了。也是,那相框里放的是姜静珊的照片,顾清扬总不能这么摆吧!
顾清扬讲完电话,立刻走回沙发:“我没有说就这么放弃。不是已经中标了吗?我们应该再争取一下。”顾清扬转身一边往办公桌走,一边交代:“我刚才和威放的黄总联系上了,明天上午九点到他办公室碰头。今天下午你安排陈传显挑选几个合适的代言人先联系,把有合作意向的人制作成详细的档案,你本人准备广告方案,要针对不同人群拟定不同场地和时段的广告投放。明天上午六点半的飞机,我会安排人去你家接你。”
宁小夏下巴掉下来久久合不上。这是什么节奏?她昨天晚上才从H城回来好不好!
还有,这就让她和陈传显共事了?上午她说的话顾清扬到底听见没有?陈传显是谁?还能乖乖的听她吩咐?他只要稍微使使坏,比如说,晚那么几个小时把意向资料提给她,她保证自己一个晚上都没得睡了!
这真是杀人不眨眼啊!顾清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狡猾的!以现在宁小夏的段数,能斗得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