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头做了一下午,抬起头来,天色已经暗下来。顾清扬揉了揉眉头,起身关了空调,打开窗户。
夏天的傍晚,清风习习。日头落得晚,一直到现在,还在天边云彩里挂着半个红彤彤的的落日。
这样的温度,和湿度,那么熟悉,又带着点陌生感,和记忆中的鲜活岁月一起,慢慢的在脑海中荡起。
不过现在还不是回忆和感叹的时候。威放的广告是一桩大买卖,如果他能够早一个月过来,一定能妥善地把自己的想法在这次投标中表达出来。不过,现在再努力一把也不算太晚。如果这次能够顺利争取到威放这个大客户,甫艾崛起的时间至少能够提前一年。
他回身转向办公区,扒开百叶窗看了一眼。不出所料,那个人正聚精会神地趴在电脑前干活。不出意外的话,她今天不做到半夜十二点是不可能做完的。
顾清扬不由会心一笑。不知怎的,看到她那副愤愤不满的模样,他就会觉得幸灾乐祸,觉得开心。虽然今天这样突然需要加班,出乎他意料之外,哪怕他同样也要加班。
其实他原本不是这样尖酸刻薄的个性,和同学、同事、周围的亲戚朋友都相处的很好。但是一对上宁小夏,这些美好的面具纷纷破裂,他好像是把他人性中最阴暗、最险恶的一面都暴露出来给她看。因为,她也是同样的把最坏最恶劣的一面毫不留情地展现给他吧!
往事纷纷,如叶飘落。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宁小夏的时候。
那是即将上初一的暑假,最后一天上午。他志得意满地考上了S市最好的师范附中,开学前搬家到重机厂的家属楼。他在楼下的一棵老树下看行李,爸爸先拿东西上楼。
头顶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然后滚落下来,是一个半红的小小山苹果。他抬头一看,树杈上站着一个小丫头,大大的眼睛短短的头发,一手拿着一杯冰激凌,一手拿着一个小苹果。
马上读初一的顾清扬已经有一米六的高个,这个小不点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屁孩。他没打算和她一般见识,正要回头,小丫头叫了一声:“顾清扬!”
他有几分惊讶。问:“你认识我?”那小丫头点点头,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伸手将小苹果递给他:“给你!”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丫头叫宁小夏;也是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宁小夏眼中的亮光叫做狡诈。
那时候的顾清扬正感到沮丧。不得不搬离熟悉的街区,和好朋友分离,这对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却算天大的事情。他一直拖到开学前才不得不妥协,却在搬新家的第一天遇见这么友爱的示好。他的心中一动,简直有些温暖的感觉。
他很有礼貌地往树下走了一步,伸手接过小苹果,“谢谢”两个字还没出口,宁小夏右手一翻,一盒融化得恰到好处的冰淇淋从天而降,顺着他的头发,脖子,衣领,一路酣畅地流下去。
……
顾清扬记得那时候自己十分生气,气得几乎要挽起袖子上树抓人了。但是,奇怪的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每回忆起那个时候,他在自己的心中脑中再也找不到一点点生气的感觉,反而只有那颗绿华如盖的大树,和树叶间那双灵动的眼睛。仿佛过去的岁月被时间这片沙土过滤以后,剩下来的,只有清澈透明的时光,如同那双眼睛,灵动,而坦荡。所有的浮尘、渣滓、异物,全部都消融殆尽。
如果一定要说留下什么,从那天开始,他们正式就变成死对头了。
……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走到宁小夏的办公桌前,敲了敲桌面:“走吧,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帮你做。”
宁小夏根本没抬眼:“帮我做什么?做梦么?”
顾清扬揉揉眉头……那句话还不够确切,确切地说,从那天起一直到现在,他们一直都是死对头。
……
闹铃没响。宁小夏是被防盗门的咚咚声砸醒的。
她坐起身来发了会愣,终于想起今天早上飞H城,立刻吓得清醒过来。
好在前天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她用了两分钟时间把自己装进一套干净的套装里面,又用两分钟时间抹了把脸,梳梳头,拖着行李打开大门。
门口站着的是公司的司机老姚。宁小夏赶紧道歉:“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老姚咧嘴笑了笑:“没事儿,时间宽裕,不能迟到!”
两人下楼。公司的那辆别克商务正停在楼道门口。现在早,天还是黑的,也不担心挡人家的路。
顾清扬坐在后排,天太黑看不清表情。宁小夏没犹豫,直接拉开前门上车。等老姚帮她把行李放好,转身上了主驾驶的位置,正要发动,顾清扬说:“资料都带好了吗?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器、身份证、移动盘、信用卡……”
宁小夏很想硬气地说一声:“都带了,不劳您操心。”或者,干脆不理人。但是,她……身份证真的忘记了……这不能怪她,这个顾清扬这么早就跑过来骚扰,换成别人也一样会神经衰弱的!
她飞快地下车,跑到二楼,又转头回来,急冲冲地打开车门找到钥匙,又飞跑着上楼。车上的两个人看着她的背影,听着略显闹腾的脚步声,老姚感慨地说了一句:“顾总你真有先见之明,我们要掐着点来,这会儿时间该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