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直开到宏光的地下停车场。顾清扬停好车,将车门打开,又将左腿搬了出来,歇了好久,才慢慢站起来。
他在G市把矫正器给取下来了。估计是怕顾叔叔和顾阿姨担心。结果走的时候太急,没回家取。宁小夏在车子里坐了坐,感觉有些无措,又钻出来,站在车尾。
都怪孙清那个大嘴巴。现在这样她觉得好尴尬。
顾清扬没多说话,慢慢站起来以后,慢慢朝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如果她面前的人是许坤,宁小夏可以没心没肺地问一声:“许总,还需要我一起上去吗?”可惜不是。宁小夏在车旁犹犹豫豫,跟着去吧,顾清扬也没叫她;不跟着去吧,似乎也不太合适……
顾清扬走了十来步,停下来转头问:“你想去哪儿?一起上来吧。”
语气好……温和啊!
宁小夏跟着他走上电梯。周末宏光没什么人,连电梯也出奇的安静。顾清扬站在里面的角落里,宁小夏就站在对角的角落,仰着头看屏幕上闪烁的数字。
“真的准备回G市吗?”顾清扬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宁小夏:“……有这想法。”
顾清扬嗯了一声:“不会是因为我过来的原因吧!”
宁小夏低头想了想说:“不是,是因为不放心爸爸一个人。”
顾清扬又点点头:“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不过,希望你,”他微微叹了口气,“能不能做完手头的事情然后再……”
宁小夏:“……会的。”
宁小夏觉得气氛有些奇怪。这电梯里的对话就好像是两人告别。她低着头眼角往后瞧,只隐隐看见顾清扬站得笔直的两腿。“如果现在问他,为什么刚才说自己没女朋友,会不会很唐突?”宁小夏在心里画了个问号,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电梯叮咚一声,已经到了二十八层。
顾清扬走出电梯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表情越发严肃。宁小夏略停了停,他已经走到前面,径自打开办公室的门。
顾清扬脸色有些不好。挂上电话,示意宁小夏先坐下,然后说:“刚才事情还没有完全被证实,因此没有对你说明。现在那边情况已经清楚了:威放用于广告宣传的产品宣介的材料,现在被证实由它的竞争对手从不知名的渠道获得,散布在网上,而且利用产品尚未推出,消费者对其性能不清楚的真空状态,发布了许多诋毁它的评价。”
宁小夏惊诧得睁大眼睛。
顾清扬皱了皱眉:“现在知道为什么要你也上来了吧。这案子宣传部分的电子档案,在我们甫艾,应该只有我和你能够调用。威放也已经在公司内部自查。但是,据杨简的消息,内部泄露的可能性不大。反而不论是不是它内部的问题,为了他们自己公司的平衡,都很有可能将导火索引到甫艾来。”
宁小夏心里一急,连忙说:“我没有!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顾清扬抬眼看了看她:“别急,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公司内部的网络其实一直有监控。我已经打电话通知网监公司检查,应该很快就能查出什么。”
宁小夏眼珠转了转,说:“会不会是威放搞错了。他们不是最近才参加了一个什么博览会吗,是不是那时候的公开资料?”
顾清扬摇摇头:“资料上有标注‘暂不对外,供广告宣传’的字样,还有我们公司的标记。”他抬手在电脑上敲了敲,又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宁小夏:“喏,一共有十来张照片,包括和XX品牌对比,和老款对比,还有些性能图表。”
宁小夏仔细看了看,屏幕上满屏的是记事本的大张特写,黑色的线条流畅的外形,还有那个闪亮的logo,的确是她亲自从摄影手中的资料里挑出来的图片,还是她亲自做的图像编辑。这绝对错不了。
算上读大学的时间,宁小夏在广告这一行业已经呆了好些年,当然明白有关客户的事情是很严重的。比如说,泄露客户信息。
归咎起来,信息泄露这种事情一般来说分为两类,一类是客户的竞争对手,也就是威放的竞争对手所为,属于竞争需要。这种在如今的社会上还是挺多见的,但是将手伸到广告公司里来的却不多。毕竟客户的行业和广告行业隔得十万八千里,真正机密的技术情报也不可能给广告公司,要想从这里窃取什么机密还是有难度的。
另一类情况就是广告公司的对手。这种事情宁小夏从前在大学里也听说过。有的对手是窃取投标资料,为的是在竞争中占据上风;有的是窃取客户资料,为的是争夺客户关系;最不光彩的,才是这种窃取对手的客户资料,表面上看是对客户企业不利,和广告公司没有利害冲突,实际上最是釜底抽薪,借刀杀人,让这家广告公司担上泄露客户信息这样的大帽子。
眼下这种情况,还真不好说是哪一类。尤其是宣传片上还有甫艾公司的标示,简直连抵赖的机会都没有。
她喏喏地问:“我也把这些资料发给威放了。你真的确定不是威放内部的人所为?”比如是威放的竞争对手做的呢?至少从表面上看是那么回事。
“不太可能。威放那边还没有明确设立的营销部门,这些工作暂时由总经办负责。因此过手这些资料的人没几个。”
宁小夏咬咬唇。很明显,杨简是负责这些资料的人,只有她和黄总亲自接触过这些资料。所以顾清扬这么肯定不可能从威放那边泄露是吧!她抬眼看了他一眼。
顾清扬说:“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将资料交代给谁?尤其是这几天你把手里的工作交接给同事,这些资料是不是也跟着交代出去了?”
宁小夏眼睛一亮。不过很快又暗淡下去。她只将几张相关的图片交给了陈小艾。她相信陈小艾不会做那样的事情。而且,就算是陈小艾出了错,也不可能有这么多这么全的图片泄露。
如果她背上“泄露客户信息”这样的帽子,无疑在这一行再没有生存的空间。虽然她自己也萌生了改行的念头,但是,自己主动离开和被迫离开,这完全是两回事情。
她细细地将这几天的流程情况回忆了一遍,最后十分肯定地说:“我可以肯定没有主动将资料提供给任何人。会不会是有人从电脑中窃取的?”
顾清扬握手抵着下巴。对公司而言,这些都是借口而已。实际情况是,甫艾发生了客户信息泄露的事实。这对公司信誉有极大的影响。但是对个人来说,如果是黑客入侵,宁小夏个人的过错就会小很多……
他斟酌着说:“很快网监就会将调查的结果发过来。”
……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而难熬。顾清扬一直皱着眉头,低头专注在电脑上。宁小夏起身去泡了一壶咖啡。她手头也有没完成的事情,却心绪不宁,没法集中思想。
在茶水间等咖啡,宁小夏想,如果网监那边查不出什么,这个黑锅是不是最终还是落到自己身上?如果威放那边的人不是杨简,或许公司还会把责任往那边推脱;可既然顾清扬和杨简早就认识而且关系不错,很明显他十分信任她,肯定不会这么做。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黑锅就会由她来顶?
这种推断让宁小夏心里很窝火。但是仔细想一想,却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且不说从公司的角度出发,这么做的结果不仅可以把伤害降到最低,还可以继续友好地同威放合作--毕竟这是一大笔生意,对甫艾来说至关重要的一笔生意;单单看他和杨简的交情,就肯定是偏向威放的。
最坏的情况,还真的是她宁小夏灰溜溜地离开甫艾。她不由苦笑一声。真是的,没想到今天中午吃饭时候一语成箴,她果然还是得灰溜溜地回G市。
她端着咖啡走到顾清扬面前,递给他一杯。顾清扬没抬头,对着杯子看了半晌,不认识似得,最后才说:“谢谢。不过腿伤未愈,咖啡还是不喝的好。”
宁小夏在心里嗤笑一声,没控制好竟然发出声音。“顾总,我还能给你下毒不成?你就怕成那样了?不就是打算让我背黑锅嘛!难怪刚才还假惺惺地问我是不是准备回G市!是不是我说准备回去,你的良心会好过一些?”
顾清扬瞪着眼睛呆住了。
宁小夏将咖啡放在他面前,甩甩手:“算了。看在你是为了我腿才受伤的份上。本来还想留点面子给你,不过也没什么必要了。直说吧,我、就、是、因为受不了你才准备辞职回G市的。”
顾清扬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红黄白黑轮番上演一番,最终拿起桌子上的咖啡,一口喝干。
“我相信不是你做的。”他扔了一句,就不再理会宁小夏。
真是!宁小夏从来没有赢得这么无趣过!表面看起来是赢了,但是却找不到一点赢家的兴奋和乐趣!这世道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