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越阖越低,脑袋歪在了腿上,思绪混沌之间,他睡着了。
入睡前的最后一刻,他想到的是张起灵的那句:”盖头不要拿下来。”低沉磁性的嗓音如在耳畔,粘腻的仿佛最普通的情人间的呢喃细语,萦萦绕绕,回回还还,最后终钻入混沌的思绪间去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青门街的夜市已经开始,挤在张家门口看热闹的群众们已经散去了一部分,人们的气氛依旧高昂,有的回家,有的继续去逛夜市。大院里的亲友们还在乐此不疲得说笑嬉闹吃吃喝喝,推杯换盏间便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张起灵一桌桌的接受众人的祝福和灌酒,酒酣的众人不会瞧人脸色,只当新郎官是个面瘫且是个话少的老实人,便起了调笑的心思,想看看醉醺醺的新郎官明早会是个什么模样,于是一杯杯酒被毫不客气地推到了张起灵面前。
张起灵脸色不变,心中却已有厌恶情绪,面不改色地接下一杯酒饮下,把酒杯放回就直往下一桌,身后便有人喊他再喝,他施施然一回头,道:“眼神不好,望莫见怪。”然后不顾众人喊叫,又去别桌喝酒。直至都喝完,才站到高处向众人小鞠一躬,无感情地说道:“天色已晚,诸位好生享用,我便回去了。”话了,就径直回了新房。
头有些昏沉,喉咙稍有些痛,张起灵推开新房的雕花门,看见新娘仍听他的话蒙着盖头,并且坐在床上而没有下地,他暗想,这或许是个听话的人,以后应该不难应付,想到这心情便好了些,走到床边看新娘没有动静,才想到可能是睡着了。
扶着那人后背轻轻靠着床柱,张起灵慢慢把盖头掀了起来。
如他所料,这确实不是霍秀秀,而是一个清秀俊俏的年轻男子,看样貌应该还不及弱冠,即使穿了一身大红喜袍,也掩盖不住那一股子书卷气。睡颜乖巧,睫毛微颤,薄唇微抿,面部轮廓柔和,倒像是一只温顺的小动物。
张起灵把盖头拿下来扔在一边,开始解吴邪头上的喜冠,细长的发丝从指间擦过,入手顺滑柔软,冠上垂珠不小心挂住了乌发,轻轻一扯,面前人儿晃了下脑袋,似是惊醒的预兆。
吴邪感到头发被扯动了一下,迷糊中觉得身前有人,恍惚间抬头看去,就见一个高个子的红衣人与自己近在咫尺,眨了眨眼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惊觉这人应该就是张起灵!
吴邪吓得一个激灵,一下在床上坐直了身子,开口就要解释:“你——”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张起灵掰住肩膀捂住了嘴,剩下的话瞬时赌回了嘴里。
“等等。”
张起灵松了手,吴邪盯着他不明所以,也不敢说话,就看着他走到桌前,端起桌上的两小杯酒朝床这边走来。
一杯酒被递到了吴邪手里,张起灵坐下来,弯着手臂举了过来:”先喝酒。“
吴邪震惊,小声对他道:“我不是秀秀……”
张起灵却像完全没听到似得,依旧一副面瘫脸:“喝下这酒,我们就是夫妻了。”
“哎!不……”吴邪话还没说完,突然见张起灵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着他,脑瓜转了一下,这下吴邪明白了,这意思是外面有人?
吴邪主动举杯,绕上张起灵手臂,把酒推到唇边,一饮而尽,张起灵见状也喝下了他的那杯合卺酒。
喝完,吴邪舔舔嘴唇,把酒杯给张起灵由他放回桌子上,他不敢大声说话,怕外面的人听到,但他必须得和张起灵解释一下,明明今晚是他和美娇娘的大婚之夜,理该享受一夜千金春宵,小夫妻缠缠绵绵,结果掀了盖头发现新娘是个男人!要是吴邪他早就炸毛了,这个张起灵竟然能这么淡定。
“那个……我是秀秀的哥哥,秀秀她她……”半晌想不出怎么说,吴邪干脆说了实话:“秀秀她不想嫁,她逃出去了,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伪装成她嫁过来的……你能不能别说出去,我回去一定会劝她回来的!”
张起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她有喜欢的人?”
“我不知道……应该…是吧。”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吴邪想,难道不应该特别高冷霸道地说:“哼,我不管她去了哪里,赐了婚她就是我的人,三天之内不管用什么法子,你们都得把她给我找回来,否则……”然后再冷笑一声,于是霍家人发动搜人神功把秀秀找出来俩人过上我看你顺眼你看我不顺眼的苦逼日子?
张起灵没有说话,吴邪顿时有点后背发冷,怕代嫁的事被捅出去,便想着讨好一下新郎官:“对不起……我一定会尽量劝秀秀的,而且你看上去是个好人,我相信以后你们会幸福的……”
“……你叫什么名字?”张起灵似乎不想听那些话,突然开口打断了吴邪。
“啊,我叫吴邪。”挠了挠头,又道“你一定很失望吧,实在是……”
“挺好。”语气依旧没有波澜,但吴邪总觉得自己隐约听出了一丝笑意。
“……诶?”
“不早了,休息吧。”说着,张起灵就起身吹灭了桌上的一对龙凤烛,又吹灭了床两侧的烛台,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有皎洁明月光穿过雕栏门映射尽屋内,在地上形成一团雾白,屋内不亮堂,但隐隐的月光恰能使两人看清对方的眉眼。
“要睡一张床吗?”吴邪问。
灯光灭了,他现在才有机会去打量张起灵,这人确实不愧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模样俊朗得惊人,面容像是最优秀的画师一笔一画淡墨勾勒出来的,一双墨黑的眸子敛淡漠然,凛冽的眉峰,薄得不像样的唇,整个人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家,那薄唇若放在别人身上,便是一副牙尖嘴利的尖刻形象,放在他身上却是恰到好处,丝毫不显违和,吴邪甚至产生了“此人只应该天上有”的想法。
“嗯,你去里面。”
吴邪觉得,张起灵话少面瘫估计是他唯一的不招人喜欢的地方了,不过性子冷淡也可能是外界的原因,不得全怪他。
脱下厚重的婚服叠好放在床尾,吴邪坐进床里,张起灵也卸下婚服上床,红纱床帏落下,两人穿着里衣坐着。
张起灵道:“把头发散开。”
吴邪不明所以,歪头:“为什么?”
“一会儿可能会有人进来。”
“不会吧!这是新婚之夜,谁进新房啊?”吴邪又震惊一把,进来干嘛?看新郎新娘那啥吗,太惊悚了吧!
“是外人,你不要多管。”张起灵看了一眼门外,外面月光明亮,如果屋外有人影很容易看见。
他知道王很早就怀疑他了,时时都有人监视着他,还用成婚来压制他,但是他现在还不能表现出来,他答应过的事还没有做到,不能被抓住把柄。过段时间必须找个借口出去一趟,如果能暂时摆脱掉王的监视,打消他的怀疑最好。
看着听他的话正在解头发吴邪,他想,这个人看上去是个简单的人,也应该比较好应对,他没有见过霍秀秀,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人,不过现在看来,她不来倒也是给了他一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