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张敏之在宣纸上挥笔写着什么。红缘敲门见没人应,便自顾自进了门,便看到他一边写一边笑得温柔的样子,自己也不禁跟着他轻轻笑了:“二殿下在写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张敏之只抬眼望了她一眼:“在写这次下界接她上来,送什么给她好。”
红缘愣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肉里,许久没说话。
张敏之写着,突然意识到房里另一个人安静了很久,一看红缘脸色难看,便停笔问:“怎么了,红缘?”
红缘紧抿的嘴微微启了启,还是开口道:“殿下,你忘了吗?顾凌悉……死了很久了……”
张敏之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微张的嘴却说不出话,茫然地看着红缘,全然不知他手上毛笔的笔尖墨汁已滴落在纸上,浸入,把他精心设计的礼物名字晕染成花。
张敏之第一次看到顾凌悉时,顾凌悉还是个在襁褓里牙牙学语的娃娃,被包成小白团子让顾峮抱在怀里,咬着手指头,努力仰起头看来访的他。
顾峮把她的小手指从她嘴里抽出来,顺手擦擦她嘴边的口水,叹气:“虽然这丫头起源于西王母对苍生的执念,可好歹也是我用灵药好火炼了上千年的,你们天界的人一分力也没出。现在她出世,你们倒好,来我这儿要她回去,捡便宜也不是这么捡的。”
张敏之把视线从娃娃移到顾峮脸上:“她有名字了吗?”
顾峮眯眼,危机感十足,这是什么谈判路线,曲线救国?
张敏之笑:“我只是单纯想知道她的名字,没别的意思,总不能和您一样称呼她为丫头吧?”
顾峮这才松口:“跟我姓,凌厉的凌,熟悉的悉,顾凌悉。”
“顾凌悉是吧……”张敏之笑着伸出食指勾勾她的小手,刚出世的婴儿手若无骨,柔软之极,可是也可以按手印了:“凌悉,初次见面,你好,我是你未来的丈夫,张敏之。”
“什么未来丈夫?!”顾峮眼睁睁看着凭空一张玄纸按在顾凌悉手下,张敏之依旧笑得灿烂把纸抽出,在顾峮面前扬了扬,赫然一份契约!
顾峮顾着怀里的顾凌悉,出手已经慢了,张敏之扬空一后跳的间隙,已在纸上也按下拇指印。
吾天界玉皇大帝次子张敏之自愿以迎娶妖王顾峮之女顾凌悉为条件,换顾凌悉两万年修为救西王母一命。
全掌手印一枚,拇指手印一枚,契约完成。
不知不觉就把女儿卖了的顾峮暴起:“张敏之你个鸡贼小子!!是哪个狗屎说你笑面春风行如君子的!老子要把他的眼睛挖下来!”遥远的天界一干人等纷纷打起了喷嚏……
在他怀里稳稳当当的顾凌悉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之轮开始启动,只觉得怒发冲冠的顾峮很好玩,巴巴抓着他垂下来的长发咯咯笑着。顾峮低头看她笑得一脸傻样,竟火不起来了,郁闷得一肚子气。
张敏之回到天界后不久便得知顾峮不许别人称呼他为顾凌悉的爹,自升一辈,要当顾凌悉爷爷,尔后几年,连妖王之位都拱手让人,似乎这样便能让顾凌悉摆脱契约上‘妖王之女’束缚。
可惜张敏之每年坚持不懈都去看望顾凌悉,等她摸约长得有人类女孩十二三岁身体,更是邀她每年上界一聚,以此提醒顾峮即使做那么多小动作其实并没有什么卵用。顾峮这个见惯大风浪的妖怪年年都要气跳上墙去,却摸不清张敏之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呢?
等红缘走后,张敏之摊在躺椅上,久久不能回神。
他以前也不知想干什么,三界对这桩婚事反对与否,他从不理会,只顾一味地对顾凌悉好,仿佛那本是应该,更甚于把契约藏在原身的脊骨里。
其实天界要从妖界抢一个人很容易,完全不用搭上他自己,那时怎么就脑子一热就立下契约了呢?
张敏之闭上眼,脑内想起顾凌悉的那句:为了你,赴汤蹈火,我都会去的啊,你又何必委屈自己呢……
现在回想,才发现她当时的声音有多绝望。顾凌悉当时就想好要用修为为西王母续命,才会在告别的时候说:你要的结果我给你,我们两清吧!
都是你在自说自话,为什么不能问问我的意愿?两万年的日日夜夜,怎么是你说两清就两清?
张敏之虽不是时刻陪伴在她身边,但做了两万年未婚夫妻,他悉知顾凌悉的言行举止。她一向面冷心热,从不让自己吃亏,行事干脆利落。就像婚约解除,从不反悔。
他可以在脑里清晰地还原顾凌悉是如何散尽修为渡给西王母,是如何在修为散尽后手软脚软地为了躲避仙人而迷路在诛仙殿,错脚掉入诛仙池……
这么清楚她的为人,那时得知顾凌悉要嫁给孤时,怎么还是反常地冲去了魔宫?
一片片当日的画面脑内闪过,把他一年来早已因思念不安的脆弱神经击溃得七零八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