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老人脸上都显出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神色。
“你们别听这人满口胡扯,我只是回北京过年的。”田妮娜慌忙解释。
那个男人索性坐了过来,“不要不好意思嘛,你看你,这趟车这么空,随便坐在哪里都可以,你为什么要穿过那么多车厢专门坐在这里呢,而且我看到,你走过来的时候一直在东张西望,好象在找人呢。”
田妮娜又气又急,可她的反驳理由却说不出口。
农妇满是皱纹的脸上漾开一个真诚的微笑,清亮亮的眼睛闪闪发光,说,“要是真的,那可是俺们的福气呢。”
“是啊,”农夫温和地看过来,“只怕阿强没有那个好运气啊。”
农妇弯下腰去,从竹篮里掏出一只好大的金灿灿的橘子来,递给田妮娜,“姑娘,吃个橘子吧,这是俺们自家树上结的,很解渴的。”
田妮娜窘极了,只好推说自己胃不好,冬天吃不得冷的东西。农妇失望地把橘子放回篮子。随后又拿起田妮娜放在小桌子上的杯子,悄悄地捅捅农夫,“你去给这姑娘再倒点水吧,瞧都凉了都。”
农夫马上站起来,朝车厢连接处的开水炉走去,田妮娜阻拦不及,心里却对他们的举动既感动,又不安。
火车一路前行,北京越来越近了。
对面的两位虽然不再缠着田妮娜吃东西什么的,却总是想要照料她,总是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好象她真的是阿强的女朋友。弄得田妮娜都觉得遗憾,不能真的当他们儿媳妇。想来这样善良宽容的父母,教出的那个好儿子阿强,也当然同样的出色吧。田妮娜不期然地想到了那张高大英武的照片。
而那个穿长羽绒服的男人,坐在田妮娜身边嘴就没停过,好象吃准了田妮娜不愿在对面的两位老人面前有失风度,一个劲地表现他的谈笑风生,恨得田妮娜在心里把他踹了又踹,真想找个地方撕破脸与他对决一场。
冬天的下午,天黑得很早,四点多钟的时候,火车缓缓驰进北京站,两位老人早已迫不及待地站起来,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大站牌和远处高楼顶上已经亮起来的霓虹灯。
“这就是北京啊。”两人充满敬畏地说着。
“这就是北京。”田妮娜微笑着,“欢迎来北京。你们家阿强一定已经在车站等着了。”
果不其然,田妮娜帮着他们把大包小包的东西送下车的时候,远远的站台上有个人大叫着跑了过来,脸色被冻得红红的,虽然不再穿着保安制服,田妮娜仍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她叹口气,看了看因兴奋而忘记了她的两位老人,回到车厢,拎起自己的东西,准备下车,车厢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连那个恶劣的家伙也不见了影子,田妮娜忽然觉得若有所失。
从车窗望出去,阿强正一手搀着自己的母亲,另一只强壮的胳膊轻松地提着几只包裹,高兴地走着,笑着,不时看向父母的脸侧着,让田妮娜看到了他灿烂的笑容。
忽然,他们一家三口都回过头来,在站台上找着什么,田妮娜连忙将身子隐在车厢里,看着他们又失望地回过身去,渐渐走远。
田妮娜走出北京站的时候,正是北京万家灯火欲上时。她深吸一口北京那杂着汽油味的寒冽的空气,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喂,老弟。”
耳机里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姐,你到了?”
“是啊。”
“那个,嗯……”
田妮娜坏心地等着,不接下句。
“那个,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田妮娜笑着,享受着耳机那边的紧张与局促。
“姐……”
“好了好了,把心放肚子里去吧。我看到你的公公婆婆了,都是好人,你放心吧。”
“什么公公婆婆,姐,我又不是女人!”耳机里传来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的声音。
“那你叫他们岳父岳母?只怕阿强不同意吧?”田妮娜走到了出租车站,张望着开始找车。
“哼,他敢!”
“他敢不敢我可不知道,不过,你老姐我为了帮你打探情况,推迟到今天才回来,还坐了八个小时的慢车,你要是敢忘了咱们订的合同的话……”
“不敢不敢。”电话里诺诺连声。
田妮娜笑了。
一辆黑色奔驰无声无息在停在她身边,“小姐,请问我有这个荣幸……”
田妮娜回过头,车窗里探出一张嬉皮笑脸,正是那个穿羽绒长外套的男人,她板下脸,退后一步,“啊哈,现如今开大奔的款儿也挤火车体验生活呢?”
那男人从车上下来,“南方天气不好,机场关闭了,虽说在北京也没什么亲人,可我还是急着回来过年,只好坐火车了。不过,我倒是非常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
“是吗,”田妮娜没好气地说,“庆幸?照我看你后悔的日子在后面呢。”
那男人打开了车门,“那么,小姐,就让我后悔吧。”
田妮娜盯着他看了一会,想起自己在火车上的决心,突然笑了,“好吧。”她把行李扔进后座,自己也坐上车,“但我可是又丑又傲的北京姑娘哦。”
那男人一踩油门,偏过脸对她说,“忘了告诉你了,我也出身于重视心灵美的书香门第。”
田妮娜大笑起来。
那男人跟着微笑,接着伸手按了个键,车厢内响起了李焕之的管弦乐《春节序曲》。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千家万户加入到了喜气洋洋的春节协奏曲中……
二OO四年五月四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