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设在苍雲山主峰晖阳峰的山巅,正临玉华池畔,流水宴将连摆七日。这七日内,每日的辰初到巳正,午后的未时到申时都会在席间举行数场演武比试,又称「试剑大典」。而试剑的擂台就摆在玉华池中央那硕大的千瓣莲台之上,方便所有赴宴的人一边吃酒,一边观看。
而今正是天高气爽,苍雲山巅白雪皑皑,一眼望去便是银装万里。
即便山上都覆满了积雪,天寒地冻的,玉华池却从未结过冰,总是碧波微漾,在晴朗的天空下被映照得清透无比,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玉华宗就沿着这面“镜子”的外缘铺设了一圈观战亭,大小不一、高低错落,约莫有百十来个。丰盛的宴席就摆在亭子里,一个亭子里设有四条桌案,可供八人同席。
本次试剑大典共有九大派、十一世家参与。九大派分别是以四大玄门——专出剑修的东祁洲苍雲山玉华宗、专出佛修的西霈洲乐山万佛寺、以道修为主的避世玄门东祁洲大罗山道清门、擅长御兽专出御兽师的赤莽洲百岳城御真门为首。并其他仙门——以专修奇门遁甲、推演测算的玄修为主的玄离洲墨城玄机阁、只收女修的青罗洲瑞霞山九瑶宫、以器乐入道专出音修的东海七仙岛宫羽门、专注炼器以器修和铸炼师为主的南鄂洲金元山鼎湖派、及沉迷炼丹以医入道专出医修和药师的南鄂洲洞玄山丹泉宗等五派所组成。
而十一世家则是分别以东祁玉京城的皇族薛氏、西霈的皇族白氏、青罗镜海的罗氏、东祁洛城的顾氏、玄离安阳的陈氏等并称的「五上家」,和以赤莽王氏、东祁章临城赵氏、南鄂李氏、西霈叶氏、南鄂皇族上官氏、玄离何氏等「六下家」所组成的修仙世家。
至于四大洲中位于极北之境的北溟洲则遍布妖修,由妖皇族姬氏所统治,建立了在正与魔之间一贯保持绝对中立的「古月国」,他们生性自由亦正亦邪,在天地间行走向来无拘无束,自然不肯屈从于人族建立的那套条条框框,更不屑与规矩繁多的人修打交道,因此从不受仙盟的辖制。与人修共处于世上万年总是井水不犯河水,即便在东祁薛氏首开先例代表人族与妖族通婚后亦是如此,不论什么仙盟盛会,虽受邀请,却从不参加。
这也是为什么此次琼林宴,东祁皇室派了昭王父子出席,而身为昭王妃的古月国长公主姬妃娴却不在赴宴之列。
因为只比七日所以名额有限——参赛的二十个门派世家各分得四个名额,总共八十人参赛。而在试剑大典开始之前,各门各派就得先内部推举或选拔出有资格参赛的弟子。
玉华宗作为东道主,希望以公平公正的方式成为仙盟众家之表率,因而采取了非常随机的抽签对战来选拔试剑典的参赛人。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比试,薛沉一路过关斩将地冲进了决赛,最终薛沉凭借击败了叶落秋获得了琼林宴试剑典的入场券。而另外入选的三人分别是击败了王菀的顾迟舟、击败了冯远清的南若、和击败了莫闻声的原存道。
试剑典的规则是一对一淘汰制,在试剑典的前一晚,所有入选者的名贴会被打乱投入一个玉壶内,由玉华宗的代掌门无容随机抽取,她将同时抽取出两张名帖,被抽中的二人便上台比试,淘汰掉对手的人则可晋级。决出十强之后规则改变,获胜者按照获胜的时长排序,前五名用时最少者可获得优先选择权,从后五名中随意挑选自己的对手,而后决出的五人再以抽签的方式进行一对一匹配,抽两轮,每次一人轮空,而轮空者将直接与获胜者对决,直到诞生出最终的「剑魁」。
也就是说,七日内,每位参赛者共将通过七轮一对一的比试,只有七轮连胜,才能问鼎「剑魁」。
最后,剑魁将被授予“伏魔帅”的称号,带领众仙盟弟子共抗魔宗。毫无疑问,若能在琼林宴上拔得头筹,声威名望必会水涨船高,可以说是无名之辈借此机会平步青云的最佳方式。
因此薛沉心里打定了主意,这样难得的良机,他绝不能错失。
今日上午的第一轮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薛沉入座的亭子里十分热闹,俱是与他相熟的好友,除了莫闻声、叶落秋、韩默三人,自然还有他的结义大哥铁季南,以及铁季南的两名贴身护卫,至于铁季南带来的数名御真门下亲传弟子则被安排在了隔壁的亭子里。作为四大玄门之一,御真门自然被安排了很好的位置,可铁季南想与结拜兄弟薛沉坐一起,因此薛沉几人便进了他的亭子,得了个视野极佳的位置,算是沾了他的光。
很快,辰初已至,试剑典正式开始。
玉华池正对的观战亭是全场最大最高的亭子,可同时容纳二三十人,此刻,几大仙门的掌门正簇拥着昭王父子落座其中。铁季南也是先跟他们寒暄了半个时辰才找了个由头过来薛沉这边的。
亭子前方有个宽广的露台,一阵鼓声响罢,全场肃静,无容从亭中走到了露台中央,她清冷的目光先是环顾了一周整个玉华池,然后从身前的玉壶中抽出了两张名帖,她缓缓展开名帖,逐一念出了上面的名字。她的话语夹着深厚的功力从露台上扩散出去,就像有个无形的声波一般瞬间传遍全场,使玉华池畔的每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她的声音。神奇的是,这道声音并不会让人感觉很大或者震耳,而是清泠泠的,格外轻柔动听,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飘渺仙气。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又是一轮激情澎湃、震耳欲聋的鼓点声咚咚响起。露台两侧各立着两座约莫三丈高的白玉麒麟雕像,麒麟口中同时吐出一颗红色弹丸射向空中,顿时整个玉华池上空爆发出一左一右两道焰火,在空中拼凑成了两个名字,红色的烟痕停了十秒左右才渐渐散去。
随后,两名参赛弟子从各自的亭子里飞上池中心的千瓣莲台,二人向对方揖了个礼,便在莲台上打了起来。这场比试对战的二人均使出了浑身解数,见招拆招之间刺激惊险,每到精彩处,池畔的观战亭中便传来阵阵喝彩之声,一浪高过一浪,一时间场中观众情绪高涨,热闹非凡。
正看着台上比试,不知道为什么薛沉却感到了一丝异样,他侧头向一旁坐着御真门弟子的亭子望去,只见其中一名弟子正冷冷地打量着他。这道目光冰冷而阴郁,就算是薛沉也忍不住心下微惊。即使已被发现,对方的目光却丝毫也不闪避,直勾勾地盯着薛沉,眼神里充满了不怀好意。
他忽然露出一道阴测测的笑容,挑衅般举起杯盏,隔空向薛沉敬了杯酒。
薛沉眉头微微皱起,心下疑惑,他从未见过此人,若他没有感觉错,就在刚刚——那人的视线里竟外泄了一丝杀意。薛沉有些莫名其妙,莫非此人与他有仇?可他为何没有半点印象?
直到铁季南注意到薛沉的异样看过来,那人才收敛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了别处。
“沉弟,你没事吧?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铁季南并没有注意到刚刚的小插曲,试剑典已经开始了,不知今日会不会抽到薛沉,见薛沉不在状态,他忍不住关心道。铁季南已是御真门门主,只待明年三年孝期一过,就能举办继位大典,身为一派掌门的他并不在试剑典的参赛者之列。
“无事。”望着铁季南担心的目光,薛沉淡淡道。
见铁季南还想再问,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兄长方才准备说什么?”
铁季南果然不再深究刚才的事,想了想才道:“方才?噢,对了......我是想问你和顾兄弟近来是怎么回事?怎么见你们都不说话了?实不相瞒,在落雁峰上住了几天,便听到了些你们山上的流言蜚语,可我并不相信你们会因为一点点小矛盾就分道扬镳,毕竟我们三人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而你们二人的交情更是比我还要深厚得多......”
原来铁季南也听说了他和顾迟舟的事情,本不相信的他,却发现这几日薛沉果然绝口不提顾迟舟,而之前会见玉华宗代掌门无容和其他各派掌门时,他也见到了顾迟舟,向他询问薛沉的事,顾迟舟也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见他二人如此一反常态,铁季南心里自然是明白了几分。一想到二人俱是天资不凡、人品卓绝之辈,先前他们三个也算交情匪浅,倘若薛沉和顾迟舟真的绝交,他作为两方的朋友不由深感惋惜。如今提起这茬,明显是想替两人说和说和,于是劝说薛沉来了。
莫闻声、叶落秋和韩默在一旁悄悄听着,他们都是薛沉的朋友,一起经历过不少劫难,一路将薛沉和顾迟舟的情谊看在眼里,如今二人突然绝交的事在玉华宗内传得沸沸扬扬,别人是想看热闹,他们这些朋友却是想着如何帮二人缓和关系。
可无奈的是每次提起,不论是薛沉还是顾迟舟都避而不谈,让人毫无办法。
现在看铁季南开了话头,薛沉却并无半分不耐,看起来对铁季南这个义兄还是颇为敬重的,叶落秋便试着道:“从我们拜入山门在尘寰殿里学习之时起,你和顾迟舟的关系虽然也曾有过不睦,可之后不论是在山上同习剑法还是下山历练,你们就一直形影不离,从寂修路回来更是听闻你们曾历经生死,此后一路经过食心妖之劫、梦妖之难、落日崖之战,情谊自然远超旁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却形同陌路,如果有什么误会还希望你们能尽早解开。”
莫闻声也劝说道:“叶师弟说得不错,阿沉,毕竟都是同门师兄弟,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说的呢?”
韩默连忙附和:“没错没错,薛大哥,我虽然不怎么喜欢顾迟舟那家伙假模假样的调调,但他这人其实并不坏,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薛沉静静听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没有误会,只是……我们注定无法成为朋友。”
“可,这……”韩默还想说些什么,叶落秋暗暗拉了他一把,韩默回过头,就见叶落秋轻轻对他摇了摇头,温润的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韩默鼓了鼓腮帮子,最终还是听话地闭上了嘴。
铁季南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劝说,薛沉还是像块石头般毫不动摇,只好无奈地叹息一声。
莫闻声则有些欲言又止。经过乌山前尘一梦,他在情之一字上大受打击,却又因祸得福窥破红尘虚妄,多年以来始终停滞不前的道境终于有了点突破的苗头,很快便可以闭关冲击金丹之境。又因此情劫,他似乎看出了薛顾之间的一丝端倪,可在感情这件事上,即使身为师兄,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劝说薛沉。
毕竟他们落雁峰一脉,遵循师尊遗志,始终修的是忘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