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宗辖下地域极广，苍雲山巍峨辽阔，薛沉和顾迟舟分处于不同的峰脉，平日若不主动往来，倒也难得见上一面。可以说，要想躲开一个人，是件极容易的事情。自望思池边夜谈之后，薛顾二人再不像往日那般时刻形影不离，甚至没有再见一面，俨然一副绝交的态度引得众人猜测纷纷。

一时有人猜测他二人是因竞争未来宗主之位才会生了嫌隙，一时又有人猜测他二人是因情感纠葛——例如爱上了同一个女人为其争风吃醋才会分道扬镳。总之，群众的脑洞是堵不住的，八卦的功力也深不可测，只要这身处舆论中心的二人不出来澄清，便是猜什么的都有。至今，光是他二人绝交的缘由都已经衍生出了几十个不同的版本。

转眼过去了月余，已至十一月中旬。

十一月十五是个特别的日子，每年这个时候，薛沉的心情都会如窗外的飘雪般冷上几分——只因今日，正是无须老道的忌辰。

深夜。

位于玉华宗后山的宗祠大殿虽然人迹罕至，却总是灯火通明，空旷的大殿中常年供奉着一排排数量可观、摆放得如同小山般的白玉灵牌，显得庄严而肃穆。每个牌位前都燃着一盏经年不灭的长明灯，隐隐绰绰的烛光将整个大殿照耀得亮如白昼。

薛沉身着一袭素白衣袍，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无须的灵位前，此时殿中除了薛沉之外再无旁人，静谧的氛围里平添了三分寂寥。而他一如即往，静默不语。

每年的今日他都会在深夜来此，在师傅的灵位前静静地呆上半宿，但他从不说话，就好像只是单纯地为了陪陪师傅。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赤玉环中取出一管竹笛，横于唇畔，轻轻吹奏起来。清越而哀婉的笛音幽幽飘荡在大殿里，饱含着浓浓的哀思之情，听来令人莫名感伤。

这是首悼亡曲，他常以此曲抒发心中难以言说的愁绪。

自从与顾迟舟摊牌之后，这段时间他再也没有见过他，薛沉这才发现原来他们过去几乎形影不离，从未分开过这么久。这段时间他常常会心神不宁，不管做什么总是做着做着便不知不觉地想起顾迟舟，可他必须强忍住去找他的冲动，个中煎熬自是无人能懂。

唯有此刻在师傅的灵前，他才终于能够卸下几分心中的枷锁，在纠结之中喘口气。

一曲终了，薛沉静默片刻，随即收起竹笛打算离去，回头的一瞬间却愣住了——一位白衣白发容色绝美的女子正站在他的身后，也不知来了多久。

薛沉只错愕了一瞬便很快反应过来，朝女子躬身行礼：“薛沉见过代掌门。”

女子正是无容。

她用清冷的目光审视着薛沉，似乎也很意外会在此处遇见他。

“薛沉，你为何深夜在此？”

薛沉垂眸：“今日是师尊忌辰，薛沉特来祭奠。”

无容缓缓走过来，却径直掠过他，来到了无须的灵位前。她俯下腰，用随身的拂尘轻轻扫过玉牌上肉眼难辨的微尘，她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对待的不是一尊牌位，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薛沉盯着她手里的拂尘，总觉得此物甚是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思索片刻才终于想起，那拂尘的形状竟与师傅无须的成名法器紫金拂尘十分相似，宛如一对。薛沉暗自猜测，莫非它们的炼造者是同一人。

无容淡淡道：“年轻一辈里，鲜少弟子还记得他的忌辰，他毕竟从未教过你，你有心了。”

薛沉摇了摇头：“我既已拜入师尊门下，不论师尊是否教过我，他都是我唯一的师尊。”

听到他这么说，无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忽生感慨：“你年纪虽小，却不知为何，每次见你，总会让我想起他。同样是仙资甚佳，却也同样谦恭刻苦，你很好。”

无容为人严苛，极少赞许他人，此番能够说出这样褒奖的话，足以看出她十分欣赏薛沉。然而薛沉却沉静如初，面上并不见多少喜色，他不卑不亢地拱手道：“代掌门过誉。”

见他年纪轻轻性子便如此沉着内敛，无容眼中划过满意之色，点点头：“夜已深，你不该在此逗留，且回落雁峰去吧。”

薛沉躬身告退：“是。”

无容安静地目送他离去，直到薛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内，她眸中才隐约浮现起一丝犹疑，经久不散。

——方才薛沉吹奏的那支曲子本无名，乃无须师兄为了悼念一位逝去的故人所作。不过师兄极少对外人吹奏此曲，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师兄曾吹给她听过。

虽然仅听过一次，她却用心记下了音律。

可这世上除了师兄，应是无人能奏……薛沉，又怎会此曲？

想到这里，无容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薛沉的身份，很可疑。

……

很快便要到年底了——是该筹备今年的「琢玉典」的时候了。

然而今年不同往昔，因落日崖界印石碑破碎一事事态严峻，各大仙门相约齐赴玉华，共商对抗魔宗之大计。于是代掌门无容决定将今年的琢玉典取消，取而代之，届时将由各大派携领门下数百名菁英子弟齐聚苍雲山联合举办一场仙盟盛会——「琼林宴」。

琼林宴上有一演武环节——「试剑」，其主要目的是为仙盟招贤纳士，甄选出数位最优秀的青年才俊成为仙盟的“伏魔帅”，而他们将带领数支由各大派弟子组成的伏魔军共同抵御魔族的入侵，守卫仙盟和天下百姓的安宁。

说到玉华宗这几年来最优秀的弟子，非以薛沉为首的七名天灵根亲传弟子莫属了。他们被宗门上下寄予了厚望，这次的琼林宴自然无需选拔便赫然在列。

这七人里，南若和原存道因当年寂修路试炼时的失职之过，被罚入八荒塔思过三年，如今已过两年，无容念在他二人态度良好又并无大错，加之琼林宴在即的份上，便提前赦免了二人的责罚。

“所以，你这丫头还在愁什么，无容师伯不是允了他们明日出塔么？”

顾迟舟咬着一只苹果慵懒地倚在窗台边，疑惑地望着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小姑娘。

位于地峰尘寰殿后的私厨平日少有人来，顾迟舟偶尔会和他的“吃货朋友”骆云微悄悄过来切磋厨艺，此处还是顾迟舟买通了几个外门杂役才借来的场地。若传了出去，叫人知道堂堂玉华宗的少宗主竟沉溺于庖厨之乐，他一定会被笑话死的。

骆云微的额前全是薄汗，闻言很是忧愁地叹了口气，一边掀开蒸笼看火候一边抽空答道：“小顾你不懂，若儿性子冷，一点儿也不在乎口腹之欲，明日出了塔，她定然天天闭关修炼，我便再没有机会给她送饭了。”

顾迟舟一愣，倒也明白过来，却不由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人也性子冷，丝毫不在乎口腹之欲……不，只是表面上活得粗糙，实际上却格外挑食，可即便如此，他每次带给他的绿豆糕，那人虽然嘴上嫌弃得不行，最后却总吃得干干净净。

“小顾……小顾！你想什么呢，想得如此入神？”骆云微没等到他的回答，扭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