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经历过百年前云天谷正魔大战的人，自然认得出无须老道的成名身法——当年的无须就是凭借这门高深诡谲的身法突破重围重伤了重罗宗的天颐魔尊，成功推动正魔大战提前结束。要知道，当时的天颐魔尊早已是出窍境的魔宗老祖。也因此一战，无须老道成就了七洲五界「至尊金丹」的名号。

除此之外，他还一眼就看穿了薛沉此刻运转的功法正是无须的「赤霄诀」，外界传言「赤霄诀」只有玉华宗重点栽培的嫡传弟子才能修习，此刻见薛沉使出也不疑有他，只当薛沉是无须老道的关门弟子、下一代宗主之位的候选人罢了。可他不知道的是「赤霄诀」乃玉华宗的不传之秘，并非无须独创，而是玉华宗长老代代只传于最优异嫡系子弟的至高宝典。

然而无须仙逝之后，这部功法至今下落不明，就此失传。

现在又怎会在薛沉手中？

无容百思不得其解，又不能将宗门秘辛跟一个外人解释，这件事只有每一代的长老知道底细，就连宗门里的一般管事都是不了解的，更别提其他普通弟子了。

此时，向来寡言少语，为人严谨自持的执法长老无胤来到她身旁，对无容传音入密道：「我似乎感受到了赤霄诀的灵力波动，此人的轻功身法与无须师兄如出一辙。」

他虽然双目失明，神识感知方面却极为厉害，单凭神识勘探之术就将薛沉的身法走位了然于心——以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用神识感知到了薛沉的运动轨迹。

「没错，的确是赤霄诀。」

「此事干系重大，是否要立即告知掌门师兄？」

「无纣师兄正在闭关，此事尚未查明，暂不宜惊动他，琼林宴上仙盟各派齐聚，若此时查问诸多不便，一切等琼林宴结束之后再议。」

无胤沉默片刻，对于无容的决定他虽有疑惑却并未反对，只是提醒道：「这名叫薛沉的少年身上疑点重重，师妹务必要多加留意。」

「知道了。」

无容清冷的眸子看向薛沉，原本静如止水的内心早已乱作了一团，不住地猜测着薛沉和无须之间的关系。她自幼崇敬无须，因此总对自己这位师兄抱着一种莫名的信心，可有一点她实在想不通，在她心里师兄这般厉害，若非师兄主动传授，当初还是一个孩子的薛沉又怎么可能从师兄手里轻易取得「赤霄诀」呢。

在全场一浪高过一浪的加油助威声中，薛沉倒提着开阳剑踏着扶摇九天凌空而上，几步便掠上了巨蟒头顶。巨蟒大怒，仰天厉啸一声，疯狂扭动起庞大的身躯，欲将薛沉从头顶甩下去。

秦子琼恶狠狠地啐了声：“找死！”

说着，便迅速捏出法诀，驱使巨蟒加大力度攻击薛沉。

巨蟒吃痛发狂，猩红的竖瞳大睁，浑身上下好似炸开了一般，原本呈环绕状覆盖在身上的鳞甲全部绽开竖起，仿佛瞬间长出了一身寒光闪闪的利刃。

若非薛沉反应迅速地跳开，只怕早已被这巨蟒万刃穿身了。

巨蟒开刃虽然惊险万分，薛沉却依旧泰然自若，他一边面不改色地躲避着巨蟒的攻击，一边从容不迫地将长剑一横，右手持剑在空中挽了个帅气潇洒的剑花，左手捻动剑诀，并起食中二指将全部的灵力注入剑身，同时口中低声念出「纯阳剑诀」。纯阳剑诀乃赤霄诀中的剑法心诀，位于赤霄诀第四重，乃世间至阳至凶的诛邪利器。

“破九归一，万剑化一，魑魅魍魉，一剑荡之。”

剑诀念罢，只见剑刃之上似有金光乍现，暗红的咒印刹那间爬满了剑身。

薛沉眉峰微挑，薄唇一翘，催动扶摇九天在空中蓄力一踏，不等秦子琼有所反应，便回身一剑朝巨蟒头颅斩去！

一道至刚至阳的金色剑气如长虹贯日般倏忽而至，顷刻之间，这条足有小山般大小的黑色巨蟒便被这极其霸道的剑气活生生地劈作两半。

“砰——”

一声巨响，巨蟒首级自空中砸落，漫天炸裂的血雨带着一股子浓烈腥臭的血腥味浇了一地，整座白玉莲台仿佛在一瞬间被漆成了灼目的血红。不仅如此，稍微离得近点儿的观战亭也成了被殃及的池鱼，不少目瞪口呆还来不及撤离的观众被兜头盖脸地淋了一身。

秦子琼猛地吐出一口血来，瘫倒在地。

御真门弟子以御兽入道，素来依靠驭兽伴己修炼和战斗，而他们收伏的驭兽通常会和主人通过一种独门秘术签订共生契约，驭兽的成长和等级的跃升也会同步提高主人的修为，然而一旦驭兽身死或重伤，主人也非死即伤。像这种情况下，驭兽死亡，修为低微的弟子也会直接死亡，而修为高一些的偶尔还能留得半条残命，即便是修为十分高强的御兽师也逃不过重伤的份儿。

秦子琼在道境上与薛沉一样是筑基末阶，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开始有自信与薛沉一较高下的原因。可惜的是，即便是同一道境也有高下之分，在剑法修为、心境领悟上他着实还差了薛沉一段不小的距离。此刻驭兽一死，他虽还有口气在却没了半条命，已无反抗之力。

“咳咳咳……薛、沉！今日你若不杀了我……来日，我定将此辱千百倍奉还！”

秦子琼咬牙说完，又是一口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他双目刺红，眼神阴鸷愤恨得仿佛淬了毒，苟延残喘地趴在地上死死瞪着薛沉。

薛沉身姿挺拔地站在鲜血淋漓的莲台之上，一袭白衣始终纤尘不染，如玉璧般精致俊朗的侧脸上却不小心沾染了几抹猩红，就好似绽开在苍茫雪原上的几枝红梅，带着三分孤冷七分寂寥，无端好看。薛沉抬手拭去颊边的血迹，姿态随性而优雅，却莫名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邪性。

顾迟舟怔怔地望着莲台之上的薛沉，心中半是惊半是喜，又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憧憬。

这方天地没有沉寂太久。

很快，池边的观战亭中就爆发出一阵阵轰轰烈烈的掌声，接着，不少姑娘少年开始大声呐喊起薛沉的名字。薛沉之名仿佛就在这短短一瞬传遍了整个仙盟。

少年本无名，一剑乾坤动，扶摇天下惊。

薛沉单手提剑漠然而立，漆黑的双瞳冷冷地望着秦子琼，眼底一丝情绪也无，仿佛对秦子琼方才那番狠话充耳未闻。

末了，只淡淡道了句：“承让。”

……

正值群情高昂无人察觉时，冯远清悄悄起身离开观战亭，行至一处僻静之地，放飞了手中的传音符，神色复杂地盯着纸鹤向琴心峰后山方向飞去。

琴心峰后山。

某处光线幽暗的密室中，一道身影于阵法中盘膝而坐，正是闭关数年冲击元婴境的无纣。忽而他自入定中醒来，摊开手，便见一只传音鹤盘旋而落，轻盈地停在他的掌心间。

不消一会儿，冯远清毕恭毕敬的声音传来，将试剑典上关于薛沉的事情一五一十禀告了无纣。

无纣听完，随手将纸鹤捻碎，半边脸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中看不真切。虽面上神情不显，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却微微眯起，仿佛在思量些什么。

须臾，他轻声念出薛沉的名字，斟酌半晌，恍然道：“……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