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月色微凉,雪还在稀稀疏疏地下着,空气中飘荡着深深寒意。因明日还有一场五强之战要看,琴心峰上大部分弟子已经早早歇下了。峰林树海在夜色之中显得黝黑而又静谧,唯有独幽殿东侧的别院「江晚阁」中还亮着灯,一幅暖意昏黄。
江晚阁是顾迟舟的住处,位于一片苍翠的幽竹林中,此时四下无人,唯有夜雪纷落的细碎声。别院门前,李时雨正提着盏纸灯将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送出门来,正是来给顾迟舟治伤的悠竹老人。
试剑典上薛沉并非故意伤人,因此持剑的力道并不重,而顾迟舟又是自己撞他剑上来的,当时剑刃刺入他腹部的位置并不深,薛沉也很快就将剑拔|出来了——按理说顾迟舟一介修行中人,这次受的剑伤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重,若是平常,他自己的医术就足够应付了,何须惊动药仙悠竹老人?
可这次偏偏不知为何,到了夜里,顾迟舟的伤势莫名加重了。
顾迟舟输了比试,又受了伤,一下莲台便径直回了琴心峰休息。因心里难受,他回了别院就将自己关在屋里,又把平时伺候他的道童银翘和辰砂遣了出去,独自一人处理了伤口。因他在医术上颇有天赋,医术水平在宗内弟子中也是出了名的拔尖,所以这次虽然受了伤,也没有人太过担心,就连他自己也不甚在意,只简单地抹了药包扎了伤口,就在床上歇下了。
然而没过多久,伤口便发了炎,腹部的疼痛也愈发奇怪,一阵阵生拉硬扯般的坠痛袭来,饶是顾迟舟素来隐忍也有些难以承受。顾迟舟咬着牙生生忍着,希望时间能抚平疼痛,熟料腹痛却越发凶猛,他终于忍无可忍痛呼出声,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像只受了伤的小兽般无助又可怜。
也不知疼了多久,他的头晕晕沉沉的,后来还发起了高热,冷汗浸湿了被褥,但好在他终于摆脱了折磨,在一波又一波汹涌的疼痛中彻底晕了过去。
直到试剑典散了之后,冯远清和李时雨来探望他,发现顾迟舟在屋里早已昏迷多时,这才慌忙将悠竹老人从地峰尘寰殿里请了过来。
这便有了开头那幕,一直折腾到半夜,悠竹老人才帮顾迟舟退了烧,重新处理好伤口。看顾迟舟并无大碍,留下冯远清在床边守着,李时雨才放心将悠竹老人送出来。
“悠竹师傅,迟舟到底是怎么了?他的剑伤怎会如此严重?”李时雨一脸忧心忡忡,他是顾迟舟的发小,两人打小就认识,感情比较深,顾迟舟受伤他自然很担心。
“说来奇怪,他脉象平稳并无异样,脸色虽然苍白但失血不多,腹部那处剑伤也着实不重,老夫瞧了半天也没瞧出有何不妥……他好歹已是筑基境界,又不是普通凡人,照理说不该疼得失去意识才是,更别提这又是发炎又是发热的……怪哉,怪哉!”悠竹老人摸着胡子一脸“想不通”的纠结之色,凭他浸淫医道数十载的经历居然无法看出门道,这伤确实古怪。
“可迟舟现在还未醒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李时雨有些着急。
悠竹老人思索良久也摸不着头绪,只好拍拍他的肩,嘱咐道:“他伤得不重,明早应能醒来,你给他煎点儿寻常清创消炎的药,一日三次外敷「止血复肌膏」,好生将养一阵子,若还有不妥再来寻我。”
待送走了悠竹老人,李时雨挂着满脸忧色,正要进门,忽然听见一旁的竹林中好像有什么动静,他眉目一凝,刷地抽出折扇来,警惕道:“是谁在那边?”
只见草丛里微微晃动,两个纤细窈窕的身影从林中鬼鬼祟祟地钻出来,出现在他视线里的竟是两名妙龄少女。其中一个李时雨恰巧认识,不但认识,还很熟。
“卿卿,怎么是你,你这么跑这儿来了?”
一见到少女,李时雨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半是惊喜半是困惑道。
来的两人中,一位正是和薛沉、韩默相熟的官卿卿,而另一位则是与顾迟舟更熟络的骆云微。
玉华宗门规甚严,未免发生有损礼教清誉的事情,男女弟子的住处一般不得互通。其他峰的男弟子若无要事、未经通禀轻易不得上凤初峰惊扰女弟子,反过来自也一样,除了宗门活动或是逢年过节,凤初峰的女弟子也通常不会去其他峰走动。
而今,两个凤初峰的女弟子却在深更半夜造访琴心峰少宗主的别院,这事儿不仅听来奇怪,要是一不小心传了出去,更会有损姑娘的名声。
想到这里,李时雨皱起眉头:“你有什么事儿也不该这时候跑到这里来,就算要来,不能折个传音符提前知会我一声么?”
李时雨和官卿卿从寂修路试炼时便相识许久了,彼此之间时有联系,久而久之就处熟了,数年下来难免有些擦枪走火的暧昧心思,情愫暗生。
官卿卿脸上微热,她性子素来直爽,倒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是来给顾迟舟送药的。”
说着,她从腰间别着的乾坤囊里掏出一只精巧的白玉瓶,递给李时雨。
李时雨接过药瓶,有些怀疑地打量她:“送药?”
官卿卿和顾迟舟交情也不深,为何会专门跑过来给他送药?还偷偷摸摸的,他才不信。难道说……卿卿移情别恋了?!
想到这里,李时雨大惊失色:“卿卿,难道你喜欢上顾迟舟了?”
官卿卿顿时脸色通红,跺了跺脚,羞恼道:“你在胡说什么呢!好歹寂修路试炼时顾迟舟曾救我一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给他送瓶药怎么就成那种意思了!”
当初寂修路试炼时,顾迟舟曾配合薛沉从水怪手里救过她和王菀,虽然平时相处不多,关系说不上多熟,但这救命之恩官卿卿却始终记在心里。
听她说完,李时雨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茬儿,顿时颇为尴尬。他摸了摸鼻子,瞅了眼旁边的骆云微,连忙转移话题:“咳咳咳……那这位师妹是?”
他对骆云微倒是有几分印象,却从未询问过姓名,着实不熟。
“她是与我同住的舍友,也是顾迟舟的朋友,来探望顾迟舟的。”
骆云微忙揖礼道:“师兄好。”
其实真要说起来,官卿卿在凤初峰一众女弟子里和王菀玩得最要好,说是闺蜜也不为过,而骆云微平日喜欢跟在南若身后,和官卿卿的关系比较一般,这次她们两个结伴过来,倒也稀奇。
只因王菀是凤初峰的亲传弟子,独享一院,两人关系虽好也不会天天黏在一起,加之她十分讨厌顾迟舟,根本不可能来探望他,也是因此,官卿卿此次前来送药的事儿根本不敢告诉她。至于骆云微,她和官卿卿同是普通弟子,又恰好分到了一处住,还是有几分舍友情谊的,官卿卿想来送药,又没胆子一个人来,正好骆云微与顾迟舟算是好友,她便陪着官卿卿跑这一趟了。
事实上,此次深夜送药,官卿卿却是受人之托。